里斯本展览:20位艺术家以植物为合作者
ways of growing: 20 artists explore plants as design collaborators in lisbon exhibition
里斯本大学美术学院展出「Ways of Growing」展览,20位艺术家与研究者以细菌纤维素、活体菌丝、植物染色织物与植物化学为媒介,将植物视为设计与艺术的主动合作者。展览是Free Radicals两年研究项目的成果,源于葡萄牙、西班牙与亚美尼亚的三次田野驻留,同期发布收录70位实践者方法的出版物。
深度解读
在里斯本大学美术学院画廊(FBAUL)举办的《Ways of Growing / Modos de crescer》展览,用20位创作者的作品给出了一个明确判断:植物不再是设计中被动的原材料,而是具备能动性的合作者。这场展览于2026年10月22日开幕、11月28日闭幕,恰逢FBAUL建校190周年,同时配合Onomatopee出版的新书《Free Radicals: Attuning to Plants in Creative Practices》发布。它不是一个孤立的艺术群展,而是为期两年的欧洲研究项目Free Radicals的收束成果——由捷克机构Haenke牵头,联合葡萄牙、西班牙、亚美尼亚、匈牙利、德国五国伙伴共同完成,资金来自Creative Europe与捷克文化部。
从三次田野驻留到20件作品:研究型展览的生产逻辑
理解这场展览的关键,是先理解它的生产链条。Free Radicals项目在2025年组织了三次田野驻留:西班牙加利西亚的Courel山脉、葡萄牙中部的一座永续农业农场、亚美尼亚北部的Lori山脉。这三个地点不是随机挑选的风景写生地,而是三种不同的植物-人类关系样本:Courel代表欧洲边缘山地的原生植物多样性,葡萄牙农场代表人工干预下的农业生态,Lori山脉则把视野拉到高加索地区的植物地理。20位艺术家、设计师、研究者的作品,是从这三次驻留中生长出来的,而非在工作室里凭空构思。这意味着展览的方法论是先在场、后创作——创作者必须先与特定土地的植物、气候、农业实践发生身体性的接触,才被允许进入材料实验阶段。
这不是把植物搬进白盒子,而是把白盒子变成植物生态的延伸现场。
材料清单本身就是论点:细菌纤维素、活体菌丝与植物化学
展览最具说服力的部分,是它用具体的材料技术把“植物作为合作者”从口号变成了可验证的操作。细菌纤维素(bacterial cellulose)来自kombucha(康普茶)发酵过程,被用作蓝晒法(cyanotype)的承印基底,再用植物提取物调色——这里植物同时是图像的生成介质和色彩的化学来源,而非仅仅是被拍摄的对象。活体菌丝(living mycelium)与葡萄牙传统钩针编织(crochet)结合成生物复合材料,让真菌去分解埋在对比土壤中的棉织物——菌丝不是被浇铸成静态形状,而是被允许执行它本来的代谢行为,设计者退居为条件设置者。还有用栗树染料染色的亚麻织物、用桉树灰与精油配制的嗅觉雕塑、以植物为基础的模拟胶片冲洗工艺、通过有机基底进行的声音传导,以及用Raspberry Pi微型计算机把亚美尼亚历史植物标本馆(herbaria)与数字系统连接起来的多媒体装置。这份清单的密度说明一件事:生物设计(bio-design)已经从概念演示阶段进入工艺参数阶段,创作者在讨论的是发酵周期、染色牢度、菌丝活性窗口这些具体变量。
逐件拆解:谁在做什么,以及为什么重要
Alejandra Díaz-Guerra Acedo的作品是理解展览主张的最佳入口:葡萄牙传统钩针提供结构骨架,活体菌丝提供分解动力,棉织物在不同土壤中被真菌侵蚀——这件作品把“传统手工艺”与“活体材料”放在同一个实验里,追问的是人类技艺能否与生物的自主代谢协商共处,而不是谁征服谁。
Maria Ilieva的嗅觉 composition 追踪桉树的生命周期:从新鲜枝叶、到野火、到工业制浆、再到纸张生产。桉树在葡萄牙是极具争议的经济树种——大规模单一栽培与火灾风险直接相关。Ilieva用气味把这条产业链变成可感知的叙事,观众闻到的不只是精油,而是火灾与工业化的化学痕迹。
Adam Kvaček的表演性行走则直接切入葡萄牙的工业桉树林景观,借用休闲旅游的熟悉语言去审视单一树种种植对土地的重塑。Ivana Papić的实验影像散文更进一步,用生态虚构想象一棵原生栗树与外来含羞草之间的爱情故事,以此质疑“入侵物种”这一叙事框架本身——谁被定义为入侵者,取决于谁在书写生态史。
Ricardo Nugra的声音雕塑用桉树灰、松脂、田野录音和骨传导技术(bone-conduction technology),把野火与森林砍伐的物质痕迹转译为触觉振动。Elena Falomo结合田野录音、地理器物与叙事,追问气候变化的应对方案中哪些景观被优先考虑。Eleonora Edreva的纺织诗用复古亚麻、栗树染料、地方语言与声音编织而成。Aly Beveridge作为食物艺术家与厨师,探讨人与土地、食材的接近如何构成身体性的亲密,从而重新校准人与食物的关系。
所以呢:对行业与从业者的三个含义
第一,研究型展览正在取代作品型展览成为生物设计领域的主流格式。Free Radicals的产出不只是20件作品,还包括一本由Sasha Střelcová与Linsey Rendell编辑、汇总70位跨设计、生态、材料研究从业者方法论的出版物。展览是研究的可视化界面,书才是真正的知识载体。对从业者而言,这意味着项目申报书里“跨学科”三个字已经不够,需要拿出驻留时长、合作机构名单、材料实验记录这样的硬证据。
第二,欧洲区域性资金正在系统性地把艺术生产嵌入地方生态议题。Creative Europe资助的是六国联合体,驻留地点选在加利西亚山地、葡萄牙农场、亚美尼亚山地——这些都不是艺术中心,而是生态敏感地带。这套机制培养的是一种“随土地工作”的职业路径,设计师的竞争力部分取决于能否在非城市、非画廊的环境中建立有效协作。
第三,“植物作为合作者”这一提法正在从伦理姿态转为技术约束。当菌丝被允许分解织物、当细菌纤维素决定蓝晒的成像质感、当桉树灰成为嗅觉雕塑的原料,创作者必须接受材料的生物时间表与化学脾气。这对生物设计从业者的实际要求是:懂发酵、懂染色化学、懂传感器硬件,同时保留叙事能力。展览里Raspberry Pi与植物标本馆的并置,就是这种复合能力的具体样本——历史档案、数字硬件与植物学知识在同一个系统里运转,缺任何一环都不成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