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G为乌干达难民定居点提出未来城市蓝图
BIG imagines a future beyond temporary shelter for uganda’s bidi bidi refugees
BIG与to.org为乌干达Bidi Bidi难民定居点提出「难民未来城市」总体规划,将约23万人的营地视为城市而非临时庇护所。方案以250平方米家庭地块为基本单元,逐级扩展为院落、社区与公共中心,结合当地土砖、红土石与竹材建造,并配套学校、医疗、农业与太阳能工业枢纽,探索长期流离失所下的自给自足社区模式。
深度解读
BIG(Bjarke Ingels Group)与to.org联合提出的“Refugee Future Cities”总体规划,本质上是在宣告一个被国际人道主义体系回避了数十年的真相:难民营不是临时设施,而是事实上的城市,必须按城市的逻辑来设计和投资。
如果难民在营地里的平均停留时间约为二十年,那么“临时”这个词就远远不够用了。
Bjarke Ingels这句话是整个方案的逻辑起点,也是它最具颠覆性的地方。全球难民安置的主流范式——帐篷、集装箱、铁丝网、按年续期的援助预算——建立在一个已经被数据反复证伪的假设之上:流离失所是短暂的、例外性的、可以被“解决”的。而Bidi Bidi的现实是,这个位于乌干达北部的定居点已经容纳了约23万难民,且仍在扩张。BIG的方案要在此基础上再容纳15.5万居民,并连接现有的Zone 1和Zone 2。换句话说,这不是一个“营地升级改造”项目,而是一个为近40万人规模的城市做的总体规划。
从家庭地块到城市网络的嵌套结构
方案的空间逻辑非常清晰:以250平方米的家庭地块为基本单元,六个地块围合成一个compound(院落组),共享一个庭院。这个庭院不是装饰性的绿地,而是六户人家共同做饭、社交、从事小规模生产劳动的日常场所——它把“公共空间”从规划图纸上的抽象概念,拉回到已经在Bidi Bidi真实存在的聚居习惯上。再往上,院落组聚合成邻里,邻里围绕庭院和市场广场组织,最终形成一个由带顶市场和共享办公中心构成的市民与经济核心。
这套modular(模块化)、phaseable(可分阶段实施)的嵌套结构,直接回应了难民定居点最棘手的技术难题:人口不是一次性到位的,而是持续流入的。传统营地规划要么一次性画死总平面、后期无法适应,要么完全放任自流、形成无序蔓延。BIG的方案让城市可以像细胞分裂一样从一个地块逐级生长,每一级都自带共享设施,不需要等到“整个城市建成”才拥有公共生活。
材料策略是对“临时性美学”的拒绝
方案在建造体系上没有走高科技预制路线,而是明确转向sun-dried earth brick(晒干土砖)、laterite stone(红土石)和bamboo(竹材)。这三种材料的选择不是浪漫主义的乡土怀旧,而是经过2025年对Kakuma和Bidi Bidi的实地调研、并与LocalWorks合作后做出的判断:当地已经有成熟的建造知识体系,难民社区自己就在用这些材料盖房子。BIG做的事情是把这些“非正式的”建造方式发展成一套contemporary vernacular(当代乡土),并在通风、防雨、防蚊等具体性能上做系统性改进。
慈善由此变成对未来的投资。
这句话点出了材料策略背后的经济逻辑。土砖和竹材意味着建造过程可以大量使用本地劳动力和本地供应链,钱留在社区内部循环,而不是流向国际建材供应商。与此同时,方案把太阳能发电纳入共享基础设施体系,并规划了一个太阳能驱动的工业枢纽,把能源生产、水处理和废物处理集中在一起——这是把“援助物资分发点”替换成“城市公用事业”的关键一步。
生产性景观不是配套,是经济基础
方案里最容易被低估的部分,是它对productive landscapes(生产性景观)的处理。竹林、农场、社区菜园不只是景观绿化,它们通过带遮荫的步行路径和交通环路与居住区连接,构成一条从居住到生产的连续空间链条。在此基础上,方案配置了温室、牲畜棚和水产养殖塘,以及食品加工设施。这套农业基础设施的规模指向的显然不只是家庭自给,而是区域性的食品生产和交易。
配合技术学校、健康中心、康复花园、带顶木结构市场大厅和共享办公空间,整个方案试图搭建的是一个完整的城市经济生态:人在这里不只是被安置,而是可以学习技能、生产商品、雇佣他人、被雇佣。Ingels说得很直白——如果企业能被激励把生产设施设在“难民城市”,难民就能获得他们当下渴望的经济机会。这句话把方案的政治经济学摊开了:它赌的是“人口集聚+基础设施+制度设计”能够吸引私人资本进入,从而把人道主义援助的消耗性支出转化为生产性投资。
所以呢
对建筑和规划行业而言,这个方案的价值不在于它的渲染图有多好看,而在于它把一个长期被推给“应急响应”框架的问题重新定义为城市设计问题。全球流离失所人口的平均安置时长以十年为单位计算,而绝大多数定居点的空间组织方式仍然按“几个月到两年”的时间尺度设计——这个错配本身就是巨大的资源浪费和人的尊严损失。BIG和to.org提出的scalable(可扩展)、phaseable、modular蓝图,如果能在Bidi Bidi落地并验证,它的意义会超出乌干达:它提供了一套可以复制到约旦、孟加拉、肯尼亚等主要难民收容国的空间语法。
对从业者来说,更值得追问的是方案没有完全回答的部分:土地权属如何安排?乌干达的难民政策虽然相对开放(允许工作和移动),但“难民城市”里的产权、市政管理权和税收归属仍然是空白。BIG画出了物质空间,但一座城市能不能真正运转,取决于这些空间背后的制度设计。方案里提到的Buro Happold参与说明工程和基础设施层面有专业支撑,但治理结构层面的细节在现有信息中仍然模糊。
对趋势而言,这个项目是人道主义建筑正在发生的一次范式转移的样本:从“ shelter(遮蔽物)”转向“city(城市)”,从“charity(慈善)”转向“investment(投资)”,从“temporary(临时)”转向“permanent(永久)”。这个转向是否成立,不取决于建筑师的意图,而取决于资助方、东道国政府和私营部门是否愿意跟着这套空间逻辑改变资金的流向和使用方式。BIG把图纸画出来了,接下来要看的是钱和制度能不能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