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梅否认Dior广告使用AI,承认自动化插帧
Sylvain Chomet Insists Dior Ad Was Hand-Drawn, But Acknowledges ‘Automated Interpolation’
法国导演西尔万·肖梅回应其Dior广告使用生成式AI的质疑,坚称影片为传统2D手绘,由20人团队历时七个月完成,但承认在极小部分流程中使用了自动化插帧系统。制片人未说明具体软件与工作方式,也未澄清插帧占成片比例,作者认为缺乏透明度难以消除疑虑。
深度解读
西尔万·肖梅否认在迪奥广告中使用AI,但承认使用了“自动化插帧”——这个措辞本身比任何指控都更值得玩味,因为它精确地划出了一条行业正在集体试探的灰色地带:生成式AI与“传统工艺辅助工具”之间的界线,正被有意模糊成一种公关话术。
事件的时间线与核心矛盾
四届奥斯卡提名导演、法国动画作者西尔万·肖梅(Sylvain Chomet,《疯狂约会美丽都》导演)为迪奥制作了一支假日短片,迪奥在最初发布时明确将其宣传为“全手绘”。迪奥创意总监乔纳森·安德森(Jonathan Anderson)在接受《女装日报》(WWD)独家采访时原话是:“我们为迪奥共同创作的这部影片全部是手绘的,使用的是可以追溯到1940年代的技法。”随片发布的还有一支幕后制作视频,进一步强化了“手工工艺”的叙事。
随后社交媒体上出现大量逐帧质疑:多余的手指、模糊的树形星芒、变形的狗项圈、形态诡异的蜜蜂裁缝——这些正是当前观众已经训练有素的“AI痕迹识别”目标。争议迅速发酵,Cartoon Brew此前甚至发布过一篇报道后又撤稿致歉(站内可见“On The Use Of AI In Sylvain Chomet's Dior Ad: A Correction And An Apology”一文),说明连专业媒体在初期判断上都出现了失误。
肖梅和制片人阿东·苏马什(Aton Soumache)随后接受《Variety》独家回应,断然否认生成式AI的指控,但苏马什同时抛出了那句关键的话:“我们在流程中非常小的一部分使用了自动化插帧系统,但影片本身是传统2D动画。”
“非常小的一部分”——这句话没有指明是成片帧数的百分比、镜头数量,还是制作周期中的某个阶段。没有软件名称,没有工作流说明,这句话在信息量上接近于零。
自动化插帧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这个区分至关重要
自动化插帧(automated interpolation)是一个技术上的伞形术语,涵盖范围极广。传统意义上,它指的是在两张关键帧之间由算法生成中间帧——这项技术在中割动画(inbetweening)领域已有数十年历史,早期依靠光学或机械手段,后来发展为数字补间。但近五年,基于光流法(optical flow)和神经渲染的插帧工具大量涌现,其中相当一部分底层使用的就是生成式模型——它们不是“理解”运动,而是“预测”像素。
换句话说,自动化插帧和生成式AI之间不存在一条天然的、技术上的护城河。同一个工具可以被称为“智能补间”,也可以被称为“AI生成中间帧”,取决于说话者想强调哪一面。苏马什没有说明用的是哪一类工具,这个空白就是整个争议的核心。
更值得注意的是制作规模:苏马什称这支广告由20人团队、其中6名动画师,历时7个月完成。这个数字本身既不能证明也不能证伪AI的使用——7个月20人做一支商业短片,在传统2D流程下是合理的,但如果部分中间帧由算法生成,这个周期同样成立。制作周期和团队规模从来不是“无AI”的证据,Cartoon Brew的原文也明确指出了这一点。
肖梅的解释覆盖了什么,没覆盖什么
对于网上流传的具体异常帧,肖梅给出的解释是:团队使用了动画中既有的技法——夸张形状、重叠形体来传达运动感。这确实是手绘动画的基础语汇,从挤压与拉伸(squash and stretch)到运动模糊的手绘模拟,这些技法存在了上百年。
但问题在于:一个一般性的技法解释,无法逐一对应网友指出的每一个具体异常。狗项圈的变形是“重叠形状”还是插帧算法的错误?蜜蜂裁缝的形态异常是“夸张技法”还是生成模型的幻觉?肖梅的解释在原理层面成立,在个案层面悬空。这不是说他在撒谎,而是说这种回应方式在结构上就无法完成证伪——它解释的是“这类现象可以如何被传统技法产生”,而不是“这些具体帧确实由传统技法产生”。
迪奥的角色:品牌叙事与制作现实的脱节
这件事真正刺痛行业的,不是肖梅是否用了AI,而是迪奥在宣传中使用的语言。一个以“传统工艺”为核心品牌资产的奢侈品牌,将一支短片明确框定为“1940年代手绘技法”的致敬之作——这个叙事本身就是产品的一部分。当制作方后来承认流程中存在“自动化插帧”时,无论比例多小,宣传语与制作现实之间已经出现了一道裂缝。
这道裂缝的宽度,取决于“自动化插帧”的具体含义。如果只是用TVPaint或Toon Boom Harmony内置的补间功能辅助中割,那和“手绘”的宣传并不构成实质冲突——现代2D动画几乎不可能完全脱离数字补间。但如果使用的是基于扩散模型或神经光流的插帧工具,那“全手绘”的说法就需要重新定义。制作方拒绝提供这个定义,这本身就是一种选择。
所以呢:这不是一个孤例,而是一个行业模板
肖梅事件的处理方式,正在成为动画行业应对AI质疑的标准模板:否认生成式AI + 承认某种模糊的“自动化辅助” + 不披露工具和工作流 + 用制作周期和团队规模作为诚意背书。这套话术的精妙之处在于,它在技术上可能是完全诚实的——自动化插帧确实不等于生成式AI——但在传播上制造了一种“已回应”的假象,实际上没有回答任何关键问题。
对从业者而言,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手绘”这个词在商业宣传中正在失去可验证性。当补间、上色、合成甚至部分关键帧都可能被算法介入时,观众和从业者需要一套新的词汇来区分工艺层级——而目前行业没有这套词汇,也没有披露规范。第二,品牌方和制作方在AI问题上的沉默成本正在下降。迪奥没有被迫回应,肖梅的声明也没有提供可核查的信息,争议热度过去后,没有任何机制要求他们补充说明。Cartoon Brew的原文说得很直白:在制作方或迪奥提供关于插帧工具和工作流的具体信息之前,他们的声明“几乎没有缓解怀疑”。
对趋势而言,真正的信号不是这支广告用了什么,而是没有人有义务说清楚。在缺乏披露标准的情况下,每一方都可以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措辞,而观众只能依靠逐帧截图和猜测来拼凑真相。这种信息不对称不会因为一次争议而改变,它只会随着工具变得更隐蔽、更融入流程而加深。肖梅的“自动化插帧”说辞,大概率会成为未来几年同类争议中被反复引用的先例——不是因为它解决了问题,而是因为它示范了如何不解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