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孔坚生态景观:让城市为自然留白
making room for nature: the urban landscapes of kongjian yu
designboom评述Charles Waldheim新书《适应性的景观》,梳理俞孔坚与土人设计20年60个建成项目,以上海后滩公园、宜昌运河公园等为例,展示湿地、水道与修复生境如何成为城市基础设施,并借哈拉维「共生」理论追问城市能否成为人与其他物种共享的栖息地。
深度解读
查尔斯·沃尔德海姆(Charles Waldheim)在《适应性的景观:来自中国的证据》(Landscapes for Adaptation: Evidence from China)中系统检视了俞孔坚与土人设计(Turenscape)过去二十年建成的六十个实验性项目,其核心判断是:景观建筑可以通过已落地的工程实证,回应洪涝、气候波动与生态变迁,并由此提出一个更大的问题——城市能否被设计成人类与其他生命形式共享的栖息地。这不是一本关于美学风格的书,而是一份性能评估报告;它的分量在于“建成”二字,六十个案例不是效果图,是可被检验的湿地、河道、公园与防洪系统。
俞孔坚的“海绵城市”不是比喻,是一套可量化的水处理工程
俞孔坚是土人设计的创始人,也是海绵城市(sponge city)概念最主要的倡导者之一。他数十年来坚持一个立场:城市开发应当顺应自然过程,把景观当作基础设施(landscape as infrastructure)来用,让水、植被和既有生态系统在应对内涝、污染和栖息地丧失中承担实际功能。这个立场的激进之处在于它颠倒了常规顺序——不是先做市政管网再把绿化当装饰,而是让地形、湿地和植物序列本身成为处理单元。
上海后滩公园(Houtan Park)是这套逻辑最清晰的样本。项目2010年建成,为上海世博会服务,占地14公顷,位于黄浦江沿岸一块原钢铁厂与造船厂旧址上。土地重度退化,毗邻江水严重污染。设计没有清空重来,而是把工业遗留的地形与材料纳入新的生态与公共空间。一条人工湿地(constructed wetland)贯穿全园,通过梯田、跌水与湿地植物序列处理污染江水,设计处理能力约为每天2400立方米,水质从劣V类提升至III类,用于非饮用用途。同一套系统同时承担公园的防洪策略,种植的滨水岸线为水生生物与鸟类创造栖息条件。回收的工业材料、农业梯田形态与步道网络,把水处理、防洪、栖息地营造和公众进入压缩进同一片土地。
后滩公园让基础设施变得可见,让访客直面那些通常被混凝土墙和地下管网藏起来的环境过程。
这一点值得追问“所以呢”:传统市政污水处理厂是封闭的、去场所化的、市民无从感知的;后滩把净化过程摊开在步行路径旁边,等于把环境治理从工程后台推到公共前台。对行业而言,这意味着景观设计师的工作界面从“造景”前移到“水质指标”和“水力负荷”,要与市政、水利、环保部门共用一套性能语言。
宜昌运河公园的关键词是“少动”,而不是“重建”
湖北宜昌运河公园(Yichang Yunhe Park)2013年建成,占地12公顷,基地是十二个污染、废弃的鱼塘。土人设计的做法是把这些既有水体直接当作“绿色海绵”的基础,用它们净化污染运河来水、修复受污染的雨水径流。项目依赖再生性设计(regenerative design)与最小干预(minimal intervention):旧鱼塘成为更大地表植被与水系的一部分,步道与架空栈道让人穿行其间。
这个案例的真正意义不在技术,而在决策姿态——它选择与一片已经损坏的景观合作,而不是把它抹平。这与后滩的工业遗址再利用构成同一逻辑的两面:受损地形不是白纸,是带有水文记忆和既有演替基础的资产。对从业者而言,这挑战了“场地清理—重新设计”的默认流程,要求前期调研能读出废弃坑塘的连通性、底泥状况与补水路径,否则“最小干预”会退化为“不作为”的修辞。
宁波鄞州中心河改造(2010年建成)走的是同一条路:沿河岸引入湿地种植,配步道与公共活动空间,软化被工程硬化的河道边缘,同时保留其作为城市水利基础设施的角色。三个项目放在一起看,土人的方法论浮现出来——排水渠、废弃坑塘、工业滨水区、防洪系统这些既有基础设施,本身就是恢复生态功能的入口。
哈拉维的“共生生成”被拿来当尺子,量的是设计的人类中心惯性
文章引入唐娜·哈拉维(Donna Haraway)2016年的《与麻烦共存:在克苏鲁纪制造亲缘》(Staying with the Trouble: Making Kin in the Chthulucene)作为理论参照。哈拉维否定人类独立于其他生命世界之外的前提,把生命描述为相互依存的网络,其中生物与环境彼此塑造。她的共生生成(sympoiesis,即 making-with)概念,提供了一种把世界理解为集体产物、而非单一物种控制对象的视角。
用这把尺子量俞孔坚的项目,结论是双面的。一方面,湿地与河流廊道确实创造了植物、昆虫、鸟类、微生物与水生生物互动的环境,焦点可以从“这些景观为人提供了什么”转向“它们支撑了哪些更广的生态关系”。另一方面,文章明确划出界限:能管理水、能养活植被的景观,并不等于围绕其他生命形式的需求设计的城市。一片景观可以支撑生物多样性,同时仍然主要按人类优先级排布。生态价值取决于长期维护、水质、栖息地连通性(habitat connectivity),以及不同物种能否真正定殖并存活——植被的存在或自然外观本身,不构成生态系统运转的证据。
生态乌托邦的边界:绿色基础设施不自动等于公平
文章没有停在生态层面,它把社会问题并置进来。绿色基础设施能改善城市环境,但不必然解决公共空间获取的不平等、既有社区的搬迁,或环境收益的分配不均。生态修复可能被卷入更大范围的再开发进程,推高周边地价,改变谁负担得起住在附近。因此评估这类项目,必须越过环境性能,去看它们对本地社区和其他生命形式的实际影响。
这一段是全文最锋利的地方,也是“所以呢”的落点:当海绵城市从概念变成国家政策、再从政策变成数十亿规模的工程采购时,湿地公园很容易成为土地增值的前置配套,生态话语为拆迁和地价重估提供合法性。沃尔德海姆记录六十个建成项目,价值在于提供了可核查的性能数据;但性能数据回答不了分配问题。俞孔坚的实践证明了景观可以同时处理水、防洪、栖息地与公共进入,而哈拉维的框架提醒我们,这四者并列本身就是一个需要持续谈判的政治安排,不是一次设计就能锁定的成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