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行业情报

Andrés Jaque论乌托邦、技术与建筑的政治

andrés jaque questions the politics of utopia in an age of permanent connectivity

西班牙建筑师Andrés Jaque探讨Archigram的技术乌托邦如何演变为当代控制基础设施,指出永久连接、平台权力与监控体系将解放承诺转化为支配工具。他主张建筑应在感知阈值处进行集体实验,挑战计算系统与制度排斥,让现实本身成为可感、可争辩、可转化的实验场域。

深度解读

乌托邦一旦成真,其政治承诺就会发生变质——这是安德烈斯·哈克(Andrés Jaque)在designboom“后人类乌托邦”专题中提出的核心判断,而这一判断的锋芒直指当代建筑最不愿承认的困境:我们引以为傲的技术解放叙事,正在被它自身的实现方式所背叛。

哈克是西班牙建筑师、哥伦比亚大学建筑规划与保护研究生院院长,也是他于2003年创立的“政治创新办公室”(OFFPOLINN)的创始人。他的论述起点是Archigram——上世纪六十年代那批英国建筑师描绘的技术乌托邦:移动建筑、持续连接、脱离固定制度的城市。哈克对Archigram的态度很微妙,他明确说“责怪Archigram是荒谬的”,但紧接着补了一句“这种相似性令人不安”。这个“不安”才是全文的枢纽:Archigram当年想象的自由基础设施,在今天的现实里长成了另一副面孔。

解放性基础设施如何翻转为支配性基础设施

哈克逐一拆解了那些承诺的当代变体。持续连接(permanent connectivity)的承诺是让工作跟随人而非人跟随工作,现实是工作找到了你所有的地方,平台在“提供选择”的同时集中权力。移动性的承诺是自由迁徙,现实是选择性开放、以隔离为目的的加固边境。灵活性的承诺是摆脱固定居所,现实是数百万人被驱逐的住房危机。计算能力的承诺是智能,现实是精密计算与战争、城市毁灭并肩而行。网络知识的承诺是普遍启蒙,现实是虚假信息的工业化生产。

曾经看起来像解放的东西,可以变成支配的基础设施。乌托邦并非简单地失败了,它的实现改变了其承诺的政治性质。

这段话值得逐字读。哈克不是在说乌托邦“没实现”,而是在说乌托邦“实现了,但实现的过程把它的政治内核换掉了”。一个乌托邦不会把它的政治原封不动地带进未来——这是他对所有技术乐观主义者的正面警告。对建筑从业者而言,这意味着每一个“智慧城市”“弹性住宅”“连接社区”的方案,都需要追问:这套基础设施一旦规模化落地,谁获得了解放,谁被编入了监控与提取的回路?

当代危机是“后人类 enactment”,不是彼此独立的技术、社会、环境问题

哈克拒绝把问题分门别类。他列举了四组纠缠:住房由金融算法、产权制度、移民和挣扎求生的身体共同塑造;气候不稳定连接着大气过程、能源基础设施、工业生产、治理与预测计算;生物多样性丧失牵涉农业、物流、微生物生态与土地金融;战争则是自动检测与身体、栖息地、基础设施毁灭的结合。

他用了一个关键术语——posthuman enactments(后人类 enactment)。这个词的分量在于:它否认了“技术问题归工程师、社会问题归社会学家、环境问题归生态学家”的分工幻觉。计算与生物、感知与决策在这些危机中不可分割。哈克由此推出一个对建筑学相当苛刻的结论:我们难以想象自己如何参与那些生产过程超出我们感知能力的转变,但我们始终在参与。这句话把建筑师的处境说透了——你画的每一张图、选的每一种材料、接入的每一套系统,都在参与一个你无法完整感知的因果网络。

建筑的前沿不在形式,而在“感知的阈值”

哈克给出的建筑学回应是“在感知的阈值处进行实验”(experimentation at the thresholds of sensing)。这不是修辞。他明确说,当下的实验意味着进入现实被生产出来的那些冲突之中,而不是从安全距离外想象替代方案;意味着挑战计算系统识别什么、制度排除什么、身体承受什么、其他生命形式使什么成为可能;意味着不仅改变我们知道什么,还要改变谁、什么能够生产知识、介入决策并改变其后果。

建筑的激进性在于把现实本身变成集体实验的场所,在那里,感知、争辩与转化的权力不只是被想象或被提议,而是被实施、被身体-环境地生活出来。

“bodyenvironmentally”这个哈克自造的连词是他全部立场的压缩:身体与环境不是两个东西,感知与处境不可分。这直接挑战了建筑学长期以来的视觉中心主义——效果图、模型、渲染,都是在“安全距离外想象替代方案”的典型操作。哈克要的是把建筑实践嵌入冲突现场,让建筑成为重新分配“谁有权感知、谁有权决策”的装置。

三个项目作为论据:从住宅到学校到跨物种

文章配发的项目不是装饰,是哈克论点的物证。Rambla Climate-House(摄影:Jose Hevia)处理的是住宅与气候过程的纠缠;Reggio School(即文中Colegio Reggio,OFFPOLINN作品)把微生物生命纳入学校建筑的组织逻辑;The Transspecies Palace与The Transspecies Kitchen则直接把“跨物种”写进项目名——厨房、宫殿这些最人化的建筑类型被重新定义为多物种共居的基础设施。

这些项目的共同点是:它们不把“生态”当作附加的绿色技术层,而是把非人生命、微生物过程、气候动力学当作建筑形式的共同作者。这与哈克对posthuman的定义完全一致——人类不再是万物的尺度。对行业而言,这意味着可持续设计的评价框架需要根本调整:不是问“这栋楼减了多少碳”,而是问“这栋楼让哪些生命形式得以存续、让哪些感知与决策被纳入”。

所以呢:对从业者与趋势的三重追问

第一,对建筑师个人:哈克的论述取消了“中立的技术服务者”这一自我定位的合法性。如果你设计的连接系统最终服务于不间断可用性,如果你画的灵活平面最终服务于 displacement,你不能用“我只是执行甲方需求”来免责。哈克要求的是进入冲突,而不是回避冲突。

第二,对建筑教育:哈克身为哥大GSAPP院长,他的论述自带课程改革的指向。“感知的阈值”意味着建筑教育必须纳入计算系统批判、生态过程、政治经济学——不是作为选修的人文点缀,而是作为设计的前提条件。Reggio School这类项目能成为教学案例,恰恰因为它们把微生物学、气候科学与建筑形式放在同一张桌上。

第三,对“后人类乌托邦”这一趋势本身:designboom把这个专题与INDX|GLOBAL合作呈现,后者是一个把印度建筑、设计与创意智能带入全球对话的文化平台。这个合作细节值得注意——后人类乌托邦话语正在从欧美理论圈向全球南方实践场域扩散,而哈克的警告在此更显紧迫:全球南方的技术基础设施建设往往以“跨越式发展”为名,恰恰最容易重演“解放性基础设施翻转为支配性基础设施”的剧本。

哈克没有给出解法,他给出的是一个姿态:把现实当作实验场,而不是把乌托邦当作逃避现实的图纸。乌托邦变质的教训不是让我们停止想象,而是让我们对“想象如何落地”保持永久的政治警觉。建筑的全部激进性,就藏在这个警觉里。

其
行业动态建筑理论技术政治乌托邦感知实验OFFPOLIN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