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FFCOM探讨动画国际合拍新前沿
International Anime Producers Discuss Challenges And Benefits Of Co-Production At TIFFCOM
在TIFFCOM论坛上,来自新加坡、法国和日本的动画制片人探讨国际合拍的挑战与机遇。讨论涵盖融资模式、法欧公共资金体系与亚洲私人融资的差异,以及合拍项目如何整合多国资源与人才。
深度解读
国际联合制作正在成为日本动画产业突破本土市场天花板的关键路径,但亚洲与欧洲之间在融资结构上的根本性差异,使得这种合作远非简单的资源拼接,而是一场需要制度性理解的深度博弈。10月29日在东京TIFFCOM的一场专题讨论上,来自新加坡、法国和日本的制片人围绕“动画的新前沿”这一命题,揭示了联合制作背后复杂的资金逻辑、文化定位与产业现实。
欧洲的“软钱”体系:一套亚洲难以复制的结构性优势
法国Foliascope CEO Ilan Urroz在讨论中将法国的联合制作融资体系描述为“超级幸运”的存在,这种幸运并非修辞上的谦虚,而是指向一套高度制度化的公共资金网络。他列举了法国从灯光补贴、开发资金、制作资金到创新基金(甚至覆盖工作室的管线建设)的多层次支持,以及一项专门面向外国制作的电影基金——任何国家的制片人只要在法国有一个联合制作方,哪怕份额很小,都可以申请法国体系的资金。此外,国际税收抵免和针对人才的快速签证通道构成了这套体系的补充。Urroz特别对比了美国引进海外剧组需要一到三年周期的困境,强调法国的流程要快得多。他以与迪士尼和皮克斯资深动画人Jim Capobianco合作的定格长片《发明家》为例,说明国际税收抵免在实际项目中的运用。更值得注意的是,这套资金体系还支撑了可持续制作——Urroz称法国体系能够将所有工作室改造为产能为正的太阳能工作室,所有制作均使用太阳能完成。
在欧盟层面,Urroz还提到了Creative Europe的MEDIA计划:该计划覆盖27个欧盟国家并向周边欧洲国家开放,直接资助新长片的开发,每个联合制作方最高可获得6万欧元,最多可有四个联合制作方参与,之后还可申请影像基金用于发行和营销。这套多层叠加的“软钱”结构意味着,一个结构设计得当的欧洲联合制作项目,其预算的绝大部分可以通过赠款、激励和播出方预购来覆盖。
亚洲的私人融资现实:80%靠自筹的结构性落差
新加坡Robot Playground Media联合创始人兼CEO Ervin Han接过了Urroz的话题,给出了整场讨论中最具穿透力的判断:欧洲与亚洲在融资上的根本差异在于,欧洲拥有成熟、结构化的融资体系,而亚洲大部分依赖私人融资。Han的具体估算是,亚洲的政府资金即便运气好也只占预算的20%左右,其余必须通过结构化融资、私募股权、特定私募股权投资者乃至家族办公室来筹集。这一判断的分量在于,它解释了为什么亚洲制片人必须“走出去”——国内播出方的支持难以获取,联合制作的核心动机之一就是突破本土资金瓶颈。
Han同时展示了自己的实践路径。他的公司定位是“挖掘亚洲有文化根基的故事并推向全球观众”,新项目《饿鬼宴》的其中一个故事《蛋炒饭》已放出预告。该项目被描述为“亚洲占多数的联合制作,欧洲为少数参与方”,制作横跨新加坡、马来西亚、台湾和爱尔兰——东南亚的工作室承担主体制作,爱尔兰作为少数合作方负责音乐和音频后期。这与他的前作《小提琴家》结构相似,后者在安纳西获奖,而Han本人正是在TIFFCOM上遇到了该片的联合制片人和作曲。这种“亚洲主体+欧洲少数”的模式,本质上是在亚洲私人融资主导的现实下,借用欧洲的少数份额来撬动法国等国家的公共资金和税收优惠。
日本动画的认知困境:“Anime”标签既是资产也是枷锁
Salamander Inc. CEO樱井大树(Taiki Sakurai)的发言将讨论从资金结构拉回到内容认知层面。他指出日本动画仍然被从一个狭窄的视角审视,当“anime”这个词附带了特定预期时,融资反而变得复杂;但与此同时,当项目与这些预期对齐时,他又观察到了“高度的容忍度”。这揭示了一个微妙的产业心理:国际资本对“anime”有明确的类型期待,偏离这一期待的项目在融资时面临解释成本,而符合期待的项目则容易获得信任——但这种信任本身也构成了一种创作上的隐形约束。
樱井还以新海诚为例,提醒与会者不要被成功叙事所迷惑。他称新海诚为“天才”,但强调即便是这样的导演也需要多次机会才实现突破,而其成功背后是制片人长达14年的持续支持。这一细节的指向很明确:联合制作和产业扶持需要的是长周期的耐心资本,而非追逐爆款的短期投机。
所以呢:联合制作不是万能药,而是制度翻译能力的考验
这场讨论的真正价值不在于罗列了哪些合拍项目,而在于揭示了一个被“国际化”叙事所掩盖的结构性事实:欧洲的联合制作优势建立在数十年积累的公共资金制度和税收框架之上,亚洲制片人即便理解了这套规则,也很难在本土复制其制度基础。Han所说的“需要相当多的理解才能与欧洲联合制作”,翻译过来就是——亚洲方必须学会用欧洲的融资语言来重新设计项目结构,包括如何安排少数联合制作方的份额以触发法国或MEDIA计划的资金,如何利用爱尔兰等国的音频后期优惠,如何在亚洲主体性叙事与欧洲资金方的文化预期之间找到平衡点。
对从业者而言,这意味着联合制作的核心能力正在从“找到合作方”转向“设计可融资的项目架构”。Urroz提到的Crunchyroll已购入《Back to Tomioka》的订阅流媒体权并合作推出日语版本,以及Antoine Bauza设计的桌游周边,说明欧洲制片方已经在用跨媒介和预售组合来提前锁定收入——这套打法对习惯依赖制作委员会模式的日本动画产业构成了直接参照。而对趋势而言,TIFFCOM将联合制作定义为“动画的新前沿”,本身就承认了日本动画的国内市场增长空间有限,海外资金和合作结构不再是可选项而是必选项。但樱井关于“anime”标签的提醒同样重要:当日本动画走向联合制作时,它面临的不只是资金结构的调整,还有如何在满足国际类型期待与保持创作主体性之间维持平衡的长期张力。这场讨论没有给出答案,但它准确地标出了问题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