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retchen Scherer极繁主义宫殿绘画
Escape into Gretchen Scherer’s Maximalist Paintings of Palatial, Art-Filled Spaces
Colossal报道艺术家Gretchen Scherer在纽约Monya Rowe画廊的新个展「In Time」,展出其以油画和丙烯绘制的极繁主义室内场景。画面取材于真实宫殿、图书馆与美术馆,沙龙式挂满名画,无人物却充满生活痕迹,以手工绘画回应数字信息与生成式AI时代。
深度解读
Gretchen Scherer在Monya Rowe Gallery的新个展《In Time》真正提出的问题不是“室内画还能怎么画”,而是在生成式AI批量生产图像的时代,一幅手工油画凭什么还能让人驻足——她的答案是把“观看”本身变成一场无法穷尽的漫游。
沙龙式悬挂:一种对抗算法推荐的空间逻辑
Scherer画作最显眼的视觉策略是沙龙式悬挂(salon-style hanging)——画中画密密麻麻铺满墙纸,从地板堆到天花板,没有留白,没有策展人的呼吸感。这种18至19世纪欧洲学院派展览的布展方式,在当代美术馆语境里早已被淘汰,因为它拒绝给每件作品独立的“注意力配额”。但Scherer恰恰用这种过时的空间逻辑制造了一种反算法体验:你无法快速扫完一面墙然后划走,因为每一寸画面都塞着需要辨认的对象——一幅Klimt、一件瓷器、一段檐口线脚。她的画布尺寸并不大,多数在14×18到30×36英寸之间,却通过密度制造出“越看越多”的知觉膨胀。这跟短视频的信息轰炸方向相反:不是更快地给你更多,而是让你在更小的面积上花更长时间。
具体作品里的艺术史拼贴
《A French Cafe with Paintings》(2026,18×24英寸,布面油画与丙烯)是理解她方法论的关键样本。画面设定在一个Beaux Arts风格的室内——也就是巴黎美术学院派那种对称、繁复、带铸铁装饰的建筑语言——但Klimt的《The Kiss》(1908-09)向右倾斜着靠在墙边,Toulouse-Lautrec的《At the Moulin Rouge》(1892-95)搁在旁边,像是刚被人随手放下还没来得及挂。这种“ casually strewn about”的处理消解了杰作的圣物光环,把它们还原成可以被搬动、被倚靠、被重新组合的物件。Scherer在这里做的不是致敬,而是艺术史作为可编辑素材库的宣言——如果AI训练集里的名画可以被任意调用,那我用手工绘画同样可以,只不过我的调用带着笔触的体温和构图的物理逻辑。
真实地点的半虚构化:从Ambrosiana到Wilanow
展览中多件作品标注了具体建筑来源:《A Secret Room, Beneath the Ambrosiana Library》(2025,30×36英寸)指向米兰的Ambrosiana图书馆——欧洲最早的公共图书馆之一,藏有达·芬奇《大西洋古抄本》;《Kenwood House, Library》(2026)对应伦敦北部由Robert Adam设计的新古典主义宅邸;《Wilanow Palace, Painting Room》(2026)是华沙近郊的巴洛克宫殿;《Petit Trianon, Reception Room》(2026)则是凡尔赛花园里玛丽·安托瓦内特的私密居所。但Scherer明确说这些空间是“half-imagined”——她提取真实建筑的空间骨架和装饰母题,然后填入自己编排的画作、花艺和家具。这意味着每幅画都是一次建筑考古与策展幻想的缝合:你看到的不是任何一座真实宫殿的任何一个真实房间,而是一个“如果这些画挂在这个空间里会怎样”的思想实验。对从业者的启示在于,历史室内画这个品类如果只做忠实复原,就沦为建筑效果图;Scherer的价值在于她把复原变成了策展行为——画家本人就是那个看不见的布展人。
无人的空间与“刚离开的人”
所有画作里没有活人,只有肖像画中的人物。但Scherer刻意制造“someone has been very busy”的在场感——椅子拉开的角度、画框倾斜的姿态、花束的新鲜程度,都在暗示一个刚刚离开或即将进入的主体。这种缺席的在场是室内画的老把戏,但Scherer用它来服务一个当代命题:在屏幕前独自观看图像的我们,本质上也是缺席的——身体不在那个空间里,眼睛却在。她画的那些空房间,就是给这种“远程沉浸”造的物质容器。你盯着《The National Gallery at Night》(2026,18×24英寸)里夜间美术馆的灯光和空荡展厅,实际上是在体验一种被允许的闯入——没有保安,没有闭馆广播,只有你和满墙的画。
油画与丙烯混用:材料层面的时间政治
Scherer使用oil and acrylic on panel——木板基底上油画与丙烯混用。这个选择值得拆开看:丙烯干得快,适合铺底色和建立精确的硬边结构;油画干得慢,适合罩染和细腻过渡。木板比画布更硬,支撑更稳定的表面,适合她那种需要反复叠加细节的密集画法。但更关键的是材料的时间属性——她画的是历史建筑和历史画作,用的却是当代画家最常用的混合媒介方案。这不是修复古画,是用当代材料语言重新编码历史视觉。对比那些坚持用纯油画颜料模仿19世纪技法的复古派,Scherer的材料选择本身就是一种立场:历史感不需要靠材料拟古来获得,它来自构图逻辑和观看方式。
“所以呢”:对艺术从业者的三个追问
第一,Scherer的路径提示了一种反AI的创作策略——不是拒绝数字工具,而是强化那些AI难以伪造的知觉品质:笔触的犹豫、颜料层的厚度差异、构图中的偶然性偏斜。她的画在屏幕上看得越久,越会意识到放大后看到的笔触肌理是任何生成模型都无法精确复现的。这不是技术乐观主义,是材料现实主义。
第二,展览标题《In Time》本身是个双关——既指“及时”,也指“在时间之中”。Scherer在新闻稿里被引述的那个问题——“再过一百年,人类在我们这个时代生产的东西,有什么值得获得我们对早期创作那样的敬畏?”——其实是对整个当代艺术生产体系的叩问。当生成式AI可以在几秒内输出一张“沙龙风格室内画”,手工绘画的合法性不再来自图像本身的新颖性,而来自制作过程的时间投入。观众看的不是“画了什么”,是“有人花了多少时间画这个”。
第三,对画廊和策展方而言,Scherer的案例说明中等尺寸、高密度、强叙事性的绘画在当下市场里有一种特殊的抗风险能力:它们适合社交媒体传播(细节多,可裁剪局部),也适合实体空间观看(尺寸亲切,不需要大展厅),同时具备收藏级的工艺复杂度。Monya Rowe Gallery在纽约办这个展,档期从10月29日到次年1月9日,横跨整个假日季——这是商业画廊对“可销售且可传播”作品的典型排期逻辑。
Scherer没有解决“绘画在AI时代怎么办”这个宏大命题,但她提供了一个具体而诚实的答案:画得足够密,密到每一平方英寸都需要眼睛花时间,时间就成了作品最硬的通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