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on Sanchez-Baranda镜头下的海洋异形生命
interview: aron sanchez-baranda finds otherworldly forms in marine life
加州艺术家Aron Sanchez-Baranda通过摄影与影像记录加州海岸的海洋生物,呈现既熟悉又陌生的生物形态。他主张在识别与分类之前保留相遇的不确定性,挑战以人类为中心的世界观,并反思信息过载对感知的碎片化影响。
深度解读
阿隆·桑切斯-巴兰达(Aron Sanchez-Baranda)的海洋生物摄影,核心主张是拒绝把“识别物种”当作观看的终点——他要保留的是遭遇陌生生命那一刻的困惑、不适与着迷,而不是急着把它归入人类已有的分类框架。
这位常驻加州的艺术家沿着加州海岸拍摄海洋生物,用照片和视频记录那些“既熟悉又异样”的生物形态。他的创作起点不是知识,而是开放:可能是在某片区域走到某个东西吸引他为止,也可能是回头翻看已经拍下的素材,然后展开他所说的“一系列同心实验”(a series of concentric experiments)——一个念头可能衍生出好几个,有些图像始于脑中清晰的预想、再借材料逐步塑形,另一些则在制作过程中“通过某种自动性”(through a sort of automatism)慢慢显影,直到某个时刻才变得可辨认。
从童年影院到“感官反应的抽象”
桑切斯-巴兰达把对“图像如何作用于观者”的兴趣追溯到童年看电影和听音乐的经验——那些经验既吸引他又动摇了他对现实的感知。他一直在试图找回那种早期的不确定感,并把自己的兴趣描述为“感官反应的抽象”(the abstraction of sensory responses)。对他来说,一次遭遇的意义,部分恰恰在于它抵抗即时理解:一种感觉可以在经验过去之后仍然悬而未决。
这解释了他为什么不给作品配“物种说明”。他记录的那些生物形态,常让观者追问“这到底是什么”。他不否定这种好奇心,但质疑一个预设:一张生物的照片是否必须附带解释。他认为这类期待会分散注意力,偏离他真正想传达的东西。> “那些早期感觉中的不确定性与最终的不可穿透性,持续存在于我的作品中。它们正是我所追寻的。”
识别一个生物能提供有用的知识,但并不能穷尽与它相遇的经验。通过让不确定性留在原地,他挑战了“观看应当直接通向分类与理解”的期待,转而追问:我们能否在不把对方的含义、用途、与自身的关系当作首要关切的前提下,去关注另一种生命形式?
信息过载如何瓦解“自然”的感知
对这位洛杉矶艺术家而言,这种观看方式也是对当下人类处境的回应。信息、分析、干扰的持续可得,会碎片化注意力,让人很难停留在单一经验里。> “我想我们越来越忽视单一的活动。”他直言,人类获取信息的方式会对感知产生“碎片化的效果”(a fragmentary effect on perception),而人们对时间与记忆的理解,也被可获得的数据所塑造;这些信息的收集与应用,反过来侵蚀了他所说的“自然的”人类视角。
他的照片和视频提出的是一种建立在观察而非事实之上的注意力。相机成为分享“亲身遭遇一个生物”之经验的手段,哪怕这种分享注定不完整。> “对我来说,观察它们这个行为本身就足够了。我做的作品,是努力传达我亲身遇到拍摄对象时所接收到的感受的某个碎片。”
他清楚这种转译的限度:图像无法完整复现与另一个活体同在现场的经验,观者与原始遭遇之间隔着记录条件。但这种部分性的再现本身有意义——他相信它“强烈地提示了一种替代方案,替代一个围绕人类经验组织起来的世界”。他记录的生物不是遥远未来的想象居民,它们就与我们共存,遵循自己的节律,占据着那些不依赖人类承认才有价值的环境。
一个“选择更少”的未来,且不带感伤
桑切斯-巴兰达对未来的设想明显不带感伤。被问到那样的未来会是什么样,他想象的是一个“与许多人习惯的相比、选择看似有限”的世界。他认为,若要存在任何延长的未来,减少人类消费是必需项。学会以不同方式感知其他生命形式,本身并不能解决人类活动的环境后果——视角的转变必须同时直面塑造人们如何栖居地球、如何使用资源的消费系统。
他不提供替代社会的详细蓝图,作品也不声称能解决人类中心世界的矛盾。它的提议只是:为那些不需要通过人类需求来证明自身存在价值的生命形式腾出空间,并承认我们自己的经验,只是栖居地球的众多方式之一。
所以呢
对影像创作者和自然记录者而言,这套方法论构成一个明确的反向压力测试:当整个内容生态都在奖励“这是什么物种、有什么用、和我什么关系”的三段式答案时,桑切斯-巴兰达把识别从终点降级为干扰项,把注意力本身当作作品的主体。这在传播上是不讨好的——没有物种名,就没有搜索关键词,没有科普标签,没有算法友好的钩子。但他赌的是另一种价值:图像作为“不完整转译”的诚实性,以及观者在无法命名时被迫产生的那点不适感,恰恰是重新校准人类位置感的入口。
对海洋保护与生物多样性传播而言,这里有一个尖锐的追问:长期依赖“旗舰物种+可爱叙事+经济价值论证”的传播框架,是否反而加固了“非人类生命必须对人类有用才值得被看见”的底层逻辑?桑切斯-巴兰达的答案是,先学会在不解释的情况下待在一个生命面前——这一步不解决消费系统的问题,但它是任何后续改变在感知层面的前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