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人类乌托邦:与万物共生设计
the planet is in the room: mutualism by design
designboom编辑文章探讨从人类中心主义转向与自然共生的设计范式,回顾从维特鲁威到McHarg、Carson等思想脉络,提出为猫、牡蛎、蜜蜂和动物设计的新视角,涵盖细菌合作、森林传感、建筑优雅衰败等实践方向。
深度解读
设计必须从“为人类设计”转向“与万物共同设计”,把猫、牡蛎、蜜蜂、鹿和山狮都当作真正的客户——这是designboom编辑Sofia Lekka Angelopoulou在2026年10月22日一篇题为《The Planet Is in the Room: Mutualism by Design》的编者按中提出的核心判断,也是其“Posthuman Utopias”(后人类乌托邦)系列章节的总纲。
这篇文章的写作契机相当具体:各国政府正准备召开COP31,即第三十一次气候变化进展年度审议。作者借这个时间节点发问——当人类自己的减排承诺年年审议、年年拖延时,是否应该把注意力分给那些“已经在为自身之外的存在而工作”的设计实践者。这个设问本身就带有倾向性:气候治理的框架仍以人类为中心,而设计领域的一部分人已经悄悄换了客户名单。
从维特鲁威到“约瑟芬”:人体如何变成数据集
文章用一段设计史梳理了“以谁为尺度”这个问题。维特鲁威从人体比例推导神庙的柱式,勒·柯布西耶在1940年代末仍以六英尺高的男性身体制定Modulor模数体系。作者对此的评价颇为克制:这些至少是“理想”,而理想意味着有人做出了选择,选择本身是可以被追问的。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1950年代。亨利·德雷夫斯(Henry Dreyfuss)委托Alvin Tilley绘制了三张人体测量图,分别命名为Joe、Josephine和男孩Joe Jr,这三个人物成为此后工业设计师共同依据的比例基准。作者给出了一个极具穿透力的判断:你今天早上走过的那道门之所以是那个高度,源头就是这三张图——三张画,长出了一个世界。它运转良好,但它“只有一个客户”,那就是标准化的、被平均化的人类身体。
它运转良好,而且它恰好只有一个客户。
这句话是全文的支点。此后所有关于“客户名单变长”的叙述,都是对这一个客户的反叛。
一条被作者串起来的思想史线索
文章随后以密集的时间线铺陈“客户名单”如何缓慢扩张。1962年蕾切尔·卡森的《寂静的春天》沿食物链追踪DDT,点燃现代环保运动;1968年出现“地球升起”(Earthrise)照片和斯图尔特·布兰德的第一本《Whole Earth Catalog》,后者封面用的正是ATS-3卫星拍摄的首张完整地球真彩色图像;巴克敏斯特·富勒写出《Operating Manual for Spaceship Earth》;1971年维克多·帕帕奈克以《Design for the Real World》开篇即断言“比工业设计更有害的职业存在,但为数不多”;1972年则一年之内挤进了《增长的极限》、首届联合国环境会议、法学教授克里斯托弗·斯通那篇追问“树木是否应有诉讼资格”的论文,以及詹姆斯·洛夫洛克关于盖亚的最初几篇论文。
值得注意的是1969年伊恩·麦克哈格的《Design with Nature》——书名里的“with”正是本文标题“mutualism by design”的远祖。麦克哈格教给一代规划师的是:在动笔之前先读懂一片土地。作者把这条线索从思想史一路拉到法律与政策:2008年厄瓜多尔把自然权利写入宪法,2017年新西兰授予旺格努伊河法人地位,而俞孔坚用三十年坚持“城市应该喝水而不是把水冲走”,直到海绵城市成为中国国家政策——作者特别提到他于去年去世,这一笔既是致敬,也暗示这场转向已经付出了代际成本。
休莫的三种造物:不可命名的共情装置
全文最具文学性的段落来自四年前威尼斯Arsenale展场的一次偶遇。法国艺术家玛格丽特·休莫(Marguerite Humeau)展出三件以洋流命名的造物——Migrations (El Niño, Kuroshio, La Niña),2022年作,材料是海藻、骨骼和海洋塑料,皮肤上被她刻意做出毛孔和雀斑。休莫的朋友们对这些东西各执一词,有人说是动物,有人说是植物,有人说是花,她自己则决定“这不重要”。
休莫对作者说,她猜想因为气候变化和大规模灭绝,动物或许也在意识到自身的死亡,或许正在发展出自己的仪式、神话与灵性。这段话是整篇编者按的情感内核:设计不再只是解决功能问题,而是为那些我们无法命名的存在留出感受的位置。三件造物中第三件“La Niña”被休莫描述为最有希望的,“几乎像一道涌出并指路的浪——我们并不真的知道它去向何方,但它在去往某处”。
“后人类乌托邦”不是排除人类
作者特意做了一次澄清,这段澄清对理解整个系列至关重要:这不是一个把人类排除在外的章节,很难想象一个没有我们的乌托邦,或者至少很难继续称之为乌托邦。它主张的是扩大框架——把人类移出中心,为共居于这颗星球的一切腾出空间,容纳它们的需求,或许还有它们的欲望与恐惧。
于是有了那组贯穿全文的设问:如果从猫的视角设计一座房子,它会是什么样?如果客户是牡蛎,海堤该是什么形状?如果花园是为蜜蜂的视觉而非我们的视觉而种,如果一座桥的唯一使用者是鹿和山狮——设计任务书会怎么写?这些问题的力量在于它们不是修辞,而是可以直接转化为参数的设计命题:蜜蜂的视觉敏感区间与人类不同,鹿和山狮的通行路径与车流逻辑不同,牡蛎需要的附着面与消波结构与人类的海滨景观偏好不同。
实践清单:五个正在发生的方向
文章末尾给出了“mutualism in practice”的具体清单,每一项都对应一种设计关系的重构。其一,工作室把细菌和藻类当作协作者而非材料——区别在于材料是被消耗的,协作者是有自身行为逻辑、会反馈、会拒绝的。其二,传感器把森林变成可以被倾听的对象,即把生态数据转译为人类感官可接收的信号,让“森林的声音”进入决策。其三,建筑被设计为优雅地衰变回深层时间,而不是追求永存——这是对建筑学“耐久性”价值观的直接挑战。其四,把新技术用于修复旧技术造成的损害。其五,为动物、植物和海洋而建、并与它们共同建造的基础设施。
这五项合在一起,实际上重新定义了设计项目的三个基本要素:客户是谁、材料是什么、成功的标准是什么。当客户是牡蛎时,海堤的成功标准不是观感而是附着率与种群存活;当建筑被允许衰变时,寿命不再是唯一指标,降解路径本身成为设计对象。
所以呢:客户名单的扩张意味着什么
对从业者而言,最直接的冲击是任务书(brief)的写法要变。传统任务书由人类甲方签署,需求以人的尺度、感知和舒适度编码;一旦把猫、蜜蜂、牡蛎写进客户名单,需求采集方法、验收标准、甚至项目周期都要重写——牡蛎礁的验收期以年计,森林的“倾听”需要长期基线数据,衰变建筑的评估要跨越远超常规保修期的时段。
对行业而言,这篇文章标记的是一条已经制度化的路径:从卡森、麦克哈格、帕帕奈克到厄瓜多尔宪法、旺格努伊河法人资格、海绵城市国家政策,思想史已经走完了进入法律与政策的全程。设计领域此刻的“后人类”转向,不是先锋姿态,而是对一套已经生效的法律与政策现实的追赶。
对趋势而言,作者在COP31前夜抛出这篇文章,指向的是一个尚未解决的张力:气候治理的谈判桌上坐的仍然只有人类代表,而设计实践已经在桌外为其他存在代理。休莫那第三件造物“La Niña”被描述为“不知道去向何方,但确实在去往某处”——这句话既是全文的收束,也是对这场转向现状的准确描述:方向未定,但已经不再由人类单独设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