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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谷DuckUnit:舞台与艺术空间的观众机制

concert design, art spaces, and the mechanics of audience with DuckUnit

曼谷设计制作工作室DuckUnit成立于2005年,以灯光、机械运动与舞台为工具,横跨演唱会、当代艺术装置与表演。文章通过访谈介绍其在布鲁塞尔Kunstenfestivaldesarts的装置《A Flower of Forgetfulness》,以及为泰国乐队FLURE LIFE打造的演唱会舞台,探讨观众在演唱会与艺术空间中截然不同的注意力状态,以及工作室如何通过布料、烟雾、电机、投影等不可控元素进行持续实验。

深度解读

DuckUnit的核心判断是:舞台设计的技术能力正在从服务“奇观”转向服务“注意力”——当观众在演唱会里默认从100分的满足感出发、在艺术空间里却从0分的专注度起步,设计者必须掌握两套完全不同的空间语法,而真正有价值的新作品恰恰诞生于这两套语法的交界处。

这家2005年成立于曼谷的设计与制作工作室,创始人Wit Pimkanchanapong从演唱会起家,如今由Rueangrith Suntisuk和Pornpan Arayaveerasid共同领导。它的业务横跨演唱会舞台、当代艺术装置和表演,近期刚在布鲁塞尔Kunstenfestivaldesarts完成大型装置《A Flower of Forgetfulness》,合作方包括泰国导演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以及声音工程师Akritchalerm Kalayanamitr和Koichi Shimizu。这个项目在一座老教堂内展开,投影视频、声音、灯光和机械运动被置于对话关系中——注意,不是“配合”,是“对话”,这意味着每个元素都有独立的表现意志,而非从属于某个统一叙事。

从“同一视角”到“溶解观众”

Suntisuk对两种工作模式的区分非常精确。在演唱会或电影中,团队的目标是让观众从同一个视角接收同一个故事——观众和奇观是两个分离的实体,设计者的任务是控制信息传递的效率和强度。他为泰国另类摇滚乐队FLURE LIFE设计的演出中,巨大的水彩眼球、滑行的蛇和沉睡面孔随音乐升降,讲述一个寓言——这是典型的“同一视角”逻辑,所有视觉元素服务于一个可被统一解读的叙事。

但在艺术装置中,DuckUnit刻意反向操作。他们“打开观众与作品之间的多样性空间,让观众溶解进空间、成为作品的一部分”。这种表述听起来像艺术圈的陈词滥调,但结合他们的具体项目看,有实际的技术支撑。比如2026年的无声迪斯科《Embargo of Silence》(由Yuen Chee Wai策划)——观众通过耳机获取音乐而非扬声器,这从根本上改变了声音的空间分布和社交动态。再比如与Weerasethakul和Guo-Liang Tan合作的户外装置《Two Who Remember the Sea》,观众的移动路径和停留时间成为作品变量。

“在演唱会中,观众的满足感通常从100开始,人们期待更多。在艺术中,观众的注意力和专注度有时从0开始。理解这些不同的观众状态,深刻塑造了我们更新的作品。”

这段话是整篇访谈的枢纽。它揭示了一个行业性的转变:舞台设计师的核心竞争力正在从“制造效果”转向“读取观众状态”。演唱会观众带着高期待值入场,设计者要做的是不断加码、超越预期;艺术空间观众带着低专注度入场,设计者要做的是创造入口、允许分心、在分心中捕获注意力。两种模式对技术的要求截然不同——前者要求精确控制和可重复性,后者要求系统开放性和不可预测性。

技术探索的方向:不可控元素的共存

DuckUnit近期的技术实验集中在织物、烟雾、电机、投影、灯光以及“无法完全控制的对象”上。Suntisuk的描述值得细读:“新发生的事情通常来自试图控制这些元素,然后放手。它们往往出现在这些元素相遇的时刻。现在我们正在学习它们如何共存,以及它们对彼此有什么影响。”

这不是在说“我们用了什么新材料”,而是在说一种系统设计哲学。传统舞台设计追求的是确定性——每个cue点精确到帧,每个机械运动可重复验证。但DuckUnit在艺术装置中主动引入不可控变量(烟雾的扩散、织物的飘动、观众的行为),然后观察这些变量之间的相互作用。这要求技术团队具备的不是“执行能力”,而是“观察能力”和“实时响应能力”。

以2025年台北双年展Korakrit Arunanondchai的作品《Love after Death》为例,DuckUnit悬挂了一块半透明面板,面板既承接投影,又弯曲光线,让光“渗出”到屏幕后的空间。这个设计的关键在于光的溢出——它不是被面板阻挡或反射,而是穿透并扩散。这种效果无法通过简单的投影映射实现,需要同时理解材料的光学属性、投影角度和空间纵深。技术在这里不是工具,而是作品概念的物质化条件。

对从业者意味着什么

第一,跨领域能力不再是加分项,而是生存条件。DuckUnit从演唱会到艺术装置到表演的迁移路径,反映的是整个创意产业对“空间体验设计”需求的膨胀。音乐节需要沉浸式环境,品牌活动需要叙事性空间,美术馆需要可参与的装置——这些需求的技术底层是相通的:光、运动、声音、材料的协同控制。但每个领域的观众预期不同,设计者必须能快速切换语法。

第二,“不可控”正在成为可被设计的技术参数。传统舞台技术追求消除意外,但DuckUnit的方法论是把意外纳入系统。这意味着技术团队需要建立新的评估标准——不是“是否按计划执行”,而是“当元素相遇时产生了什么”。这对排练流程、文档记录、团队沟通方式都提出了不同要求。

第三,东南亚创意工作室正在进入全球当代艺术的核心协作网络。DuckUnit与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的持续合作(从《Two Who Remember the Sea》到《A Flower of Forgetfulness》)、在布鲁塞尔和台北的展出,说明曼谷不再只是演唱会巡演的一站,而是生产可输出内容的基地。这对区域内的技术人才意味着更多参与国际项目的机会,但也要求他们具备与欧洲、日本团队协作的语言和流程能力。

一个未被充分讨论的张力

Suntisuk的访谈中有一个隐含的矛盾:DuckUnit既在做需要精确控制的商业演唱会(FLURE LIFE的机械升降必须与音乐节拍严格同步),又在做拥抱不确定性的艺术装置。这两种能力如何在同一个团队中共存?他的回答是“理解不同观众状态”,但这更多是概念层面的解释,而非操作层面的方案。

实际操作中,这意味着团队必须维护两套完全不同的工作流程、评估标准和风险容忍度。演唱会不允许失败,艺术装置允许甚至欢迎意外。同一个技术总监在周五晚上确保机械臂精确到位,周六下午却要观察烟雾和投影的随机交互——这种切换对个人和组织的压力是巨大的。DuckUnit能同时做这两件事,本身就是其核心能力的一部分,而这种能力很难被复制。

“我们不断尝试做我们还不知道怎么做的事情。”

这句话既是DuckUnit名字的由来,也是对其技术方法最准确的概括。在一个越来越依赖可预测效果和可复制方案的创意产业中,这种对“不知道怎么做”的持续投入,反而构成了最稀缺的竞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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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意灵感舞台设计装置艺术灯光机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