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岛屿上的实验表演:Spetses Players
leda papaconstantinou’s spetses players turned the greek island into a stage
1970年代,先锋表演艺术家Leda Papaconstantinou在希腊Spetses岛创立Spetses Players,将岛屿景观、社区生活与旅游开发、水资源短缺等社会议题融入实验性表演。角色Bouboulitsa源自当地传说,服装与动作紧密结合,演出利用旧港与现有空间。近50年后,彩色剧照在社交媒体重新流传,艺术家认为图像如今可反向生成文字与叙事。
深度解读
莱达·帕帕康斯坦丁努(Leda Papaconstantinou)在1970年代初回到军政府统治下的希腊,在斯佩察岛(Spetses)组建的“斯佩察玩家”(Spetses Players)团体,把整座岛屿变成了一个没有固定剧本、根植于当地社区与土地本身的实验性表演现场——而近五十年后,这些表演的彩色照片在社交媒体上重新流传,其传播逻辑已经与创作逻辑完全颠倒。
一个没有剧本的团体,如何定义“表演”
帕帕康斯坦丁努从英国回到希腊时,已经在那里从事过行为表演(performance)创作。她落脚斯佩察岛,因为父母从雅典搬到了那里,同行的还有她当时的丈夫、英国艺术家兼教师大卫·休斯(David Hughes)。她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写剧本,而是找人。
“斯佩察玩家”大约在1972年前后成形,成员构成极为混杂:艺术家、教师、教授、学生、音乐家,以及与文学和哲学相关的人。很多人来自希腊之外——美国、英国、德国、法国、瑞典、意大利、丹麦。当时的斯佩察岛吸引的是长期旅居者,而非今天那种短期度假游客。
“那不是戏剧,”帕帕康斯坦丁努回忆说,因为没有一个固定的书面故事被反复搬演。
合作者必须一起决定要谈论什么、如何把它变成一场表演。这个团体的方法有两个参照系:一是意大利剧作家兼表演者达里奥·福(Dario Fo)——帕帕康斯坦丁努形容他会翻看当地报纸,找出影响某个社区的具体议题,围绕它发展出一场表演;二是希腊卡拉吉奥齐斯(Karagiozis)皮影戏的主角,那个能根据故事和周围环境改变自身形象的角色。
这里有一个关键的结构性事实:帕帕康斯坦丁努是团体中唯一说希腊语的人,其他人带来的是不同的语言和背景。这意味着“斯佩察玩家”的创作从一开始就内嵌了一种翻译与协商的机制——不是把某个现成文本翻译成舞台语言,而是在多语言、多背景的碰撞中,从地点出发,反向寻找形式。
布布利察:从皮影戏屏幕后面走出来的角色
帕帕康斯坦丁努表演中反复出现的角色之一是布布利察(Bouboulitsa),一个虚构的小女孩,名字来自斯佩察岛传奇人物拉斯卡琳娜·布布利娜(Laskarina Bouboulina)。这个命名把表演与岛上最著名的故事之一连接起来,同时给团体提供了一个可以承载自身想法的新角色。
布布利察诞生于卡拉吉奥齐斯皮影戏的屏幕之后,作为一件礼物出现在一个老渔夫和他的妻子面前。围绕她的是海洋生物:水母、海胆、红鲻鱼、沙丁鱼。帕帕康斯坦丁努本人以天使-美人鱼的形象出现,其他表演者则变成海洋生物,或在另一场景中变成“摩托车怪物”。
服装与动作紧密绑定。在一场表演中,一个表演者穿着鸡的服装,羽毛改变了身体运动的方式,使角色的动作真的像鸡。视觉语言与故事同步发展,而不是事后附加。
岛上生活的议题:旅游、房价、水、垃圾与医疗
布布利察系列表演处理的是表演者和观众正在经历的现实。旅游对斯佩察岛经济越来越重要,房屋被卖给富有的外国买家,本地居民难以找到负担得起的住房。在一个故事里,一个房产中介以本地人无法承受的价格卖房,布布利察和其他角色最终让他改变主意,用牛奶盒建了一座房子。
1977年表演的《布布利察与可怕的龙》(Bouboulitsa and the Terrible Dragon)处理的是水的问题,包括短缺和水资源成本上升。另一场表演涉及垃圾和医疗照护的缺乏。
这些主题不是抽象的社会评论,而是表演者和观众共同生活的现实。本地社区是作品的重要组成部分。表演常常满座,团体主要感兴趣的是触达住在斯佩察岛的人,而不是夏天到来的访客。
这种连接超越了表演本身。多年后,帕帕康斯坦丁努发现岛上的人仍然把她与布布利察联系在一起。这种认知在她后来与电影制作人卡萝尔·鲁索普洛斯(Carole Roussopoulos)合作拍摄关于布布利娜的纪录片时变得重要——因为当地女性已经通过布布利察表演认识了她,她们更愿意打开家门、分享故事、参与项目。
1977年斯佩察节:把岛屿现有空间变成舞台
1977年,团体组织了第一届也是唯一一届斯佩察国际节(Spetses Festival)。节目汇集了“斯佩察玩家”和来访艺术家,包括廷伯莱克·沃滕贝克(Timberlake Wertenbaker)、克莱门特·比德尔·伍德(Clement Biddle Wood)和西蒙·卡尔(Simon Carr)的作品。
节庆大部分活动围绕老港口展开,利用岛屿现有空间进行表演,包括标志性的菲加罗迪斯科舞厅(Figaro discotheque)的厅室,以及希腊建筑师阿里斯·康斯坦丁尼迪斯(Aris Konstantinidis)设计的一座房子。
系列表演持续到1979年的《布布利察的梦》(Bouboulitsa’s Dream)。每场表演处理岛上生活的不同方面,但都以同一首歌结束,邀请人们回到斯佩察岛并照顾它。到最后,观众会站起来,跳舞,跟着唱。
五十年后:图像反向生成文字
近五十年后,这些表演的照片开始重新流传。2026年,服装和角色的彩色照片出现在社交媒体上,常常触达对原始故事知之甚少的人。
帕帕康斯坦丁努部分通过作品的美学来看待这种重新关注。她把自己描述为“视觉语言的一个组成部分”,并认为这些图像可以以不同方式激活观看者,促使他们在知道来源之前先问自己在看什么。
这里发生了一个方向性的颠倒。最初,是文字、文学和故事生成了图像。今天,艺术家认为,过程可以反向运作。
“图像可以创造对文字的参照。”
她希望与仍然在世并记得作品合作者一起回到每场布布利察表演背后的故事。对她来说,理解文学和语言如何生产出图像,仍然是这段历史中未完成的部分。
所以呢:这对表演、社区与档案意味着什么
“斯佩察玩家”的案例对当下几个趋势构成直接挑战。
第一,它质疑了社会参与式艺术(socially engaged art)的常见叙事。今天大量所谓社区艺术项目以“参与”为方法论标签,但往往在项目结束后就切断与社区的关系。“斯佩察玩家”的实践表明,真正的社区嵌入需要时间——不是几个月的驻留,而是数年持续在场,以至于多年后当地女性仍然因为布布利察而愿意为帕帕康斯坦丁努打开家门。这种信任不是项目设计出来的,是生活出来的。
第二,它提供了一个档案与传播的极端案例。原始作品的核心是现场、多语言、无固定文本的表演,本质上抗拒记录。但五十年后,正是最容易被记录的部分——服装和角色的彩色照片——在社交媒体上独立传播,触达了完全不知道原始语境的人群。帕帕康斯坦丁努对此的态度不是焦虑,而是把它视为一种新的意义生成方式:图像可以反向创造对文字的参照。这对所有以现场性为核心的艺术形式都是一个值得思考的立场——当作品脱离语境流通时,它不一定只是被误读,也可能开启新的入口。
第三,它对地方性与全球性的关系提供了一个具体的历史注脚。1970年代的斯佩察岛吸引的是长期旅居的国际人群,帕帕康斯坦丁努利用这个偶然形成的小型跨国社群,创造了一种既极度本地(处理岛上房价、水资源、垃圾问题)又天然跨语言(成员来自七八个国家)的表演形式。今天远程工作与数字游民重新塑造着类似岛屿的人口结构,但“斯佩察玩家”提示的是:跨国社群的创作潜力不在于抽象的世界主义,而在于他们愿意把注意力投向所在地的具体问题,并找到与本地人共同工作的形式。
第四,帕帕康斯坦丁努本人对“未完成”的强调值得注意。她希望回到每场布布利察表演背后的故事,理解文学和语言如何生产出图像。这意味着即使对于创作者本人,作品的意义也不是封闭的。五十年后仍然有未完成的部分——这或许是对“作品完成度”这个概念最健康的理解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