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维:舞池作为想象狂喜的舞台
chen wei on the dance floor as a stage for imagined ecstasy
艺术家陈维在客座文章中探讨狂喜的虚幻本质,从夜店文化、摆拍摄影、个人记忆与朋友叙述出发,审视愉悦如何被表演、想象与重构。他通过拍摄数百名临时演员在烟雾与灯光中假装跳舞,呈现真实与虚构交织的舞池体验。
深度解读
陈伟在designboom的客座文章中提出的核心判断是:狂喜(ecstasy)是一种被表演、被想象、被重建的状态,而非一种可以稳定抵达的真实体验——舞池不过是为这种"想象的狂喜"搭建的舞台。
这篇文章出自designboom的"SPECTATOR AND SPECTACLE"(观看者与奇观)章节,发表于2026年10月11日,全文约6分钟阅读时长。陈伟的身份值得先厘清:他1980年生于浙江,生活和工作于北京与东京之间,创作起点在杭州,最早做的是实验音乐表演和声音艺术,之后才转向摄影、录像和装置。这个从"声音现场"到" staged photography(摆拍摄影)"的路径,恰恰是理解这篇文章的钥匙——他既当过台上制造噪音的人,也当过台下被拍摄的人,还当过在工作室里重建舞池的人。
从洗发水广告到"最安全的陶醉"
文章开篇是一个极具画面感的场景:一辆公交车缓缓驶过,车身上贴着一幅巨大女性半身像,头发上打着泡沫,闭眼、扬眉、嘴唇半张。陈伟直接点破——这是一则洗发水广告,它讲述的正是狂喜与快感,同时它也是"最安全、最得体的陶醉形式",以大众经验为模板,推崇的是陈词滥调的表演和显而易见的伪装。
Ecstasy embodies the highest level of enjoyment. As poetic as it may be, it is also not trustworthy.
这句话是全文的枢纽。狂喜代表享受的最高层级,但它"不可信"。陈伟没有把狂喜当作一种需要追求的目标,而是当作一个需要解剖的对象——他关心的是这种状态所制造的系统、它可能抵达的状态,以及它与表演之间的关系。
个人记忆的失败:从未真正抵达
陈伟随后做了一件诚实到近乎残酷的事:他回溯自己的享受经验,从1990年代频繁出入迪斯科俱乐部和旱冰场,到新千年之初带着乐队在各种酒吧和户外场地演出、和观众一起pogo(朋克现场特有的推搡跳跃),再到他本人在舞台上做噪音(noise)独奏——结论是:"要么我记不清了,要么我从未抵达过狂喜状态。"
这个自我否定的坦白非常重要。一个以舞池、夜店、俱乐部为核心创作母题的艺术家,公开承认自己可能从未真正体验过他所描绘的那种狂喜。这直接瓦解了"艺术家必须亲历才能创作"的浪漫假设,也为后文"从朋友的故事中取材"埋下伏笔。
于是他转向更现实的路径:频繁出入各类夜店,和朋友闲逛、聊天,有时甚至混在汗湿的人群里跳舞。他把狂喜比作催化剂——穿透一层又一层的海报墙,让他跨过地板上的洒出的酒,穿过舞池,再次回到午夜。
《In the Waves》:当群众演员被要求"假装狂喜"
文章中最具方法论价值的段落,是陈伟对《In the Waves》(《在浪中》)系列拍摄过程的描述。数百名群众演员散布在摄影棚里,被告知他们将参与一张照片的拍摄,需要假装跳舞、假装在舞池里陶醉。排练在强光下开始,没有任何事先共识,这些群演却呈现出与那则洗发水广告中女人一模一样的表情。
喇叭里的指令被放大,他们开始失去理智,身体变得僵硬,不确定该如何表演陶醉状态。长时间保持一个固定姿势极其疲惫和恼人。烟雾发生器周期性地向他们喷出浓雾。
陈伟的观察是冷静的:"他们看起来其实不太对。他们是在跳舞还是在做别的事?他们享受吗?" 他们聚在雾中,有些人甚至显得茫然和焦躁。他捕捉下了这组群像和肖像。
这里引出了阿蒂尔·兰波(Arthur Rimbaud)《醉舟》中的诗句:"我,一只迷失在海湾毛发下的小船,被飓风抛入无鸟的以太。"陈伟把兰波的"醉"与舞池的"醉"并置——两者都是被外力抛掷、失去方向的状态,但兰波的醉是诗性的放逐,群演的醉是被指令规训的僵硬。
虚构作为方法:朋友的故事就是舞池的文学底本
近年来陈伟常被问:"你去夜店吗?你跳舞吗?"他的回答是否定的——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除了工作原因极少去。但他有大量朋友,以及朋友的朋友,他们在夜店的经历相当多样。对他而言,这些是极其珍贵的素材来源,因为他们以壮观的方式描述舞池的氛围。
Their stories are the fundamental literary references of dance floors, real or fictional, for me to recreate in my studio.
这句话把方法论说透了:朋友的口述是"舞池的基本文学参考",无论真实还是虚构,他都在工作室里尽力将这些记忆中的残余碎片视觉化。他承认这些努力可能是徒劳的,但它们让现实与虚构走到一起——就像老式的字谜游戏(charades),不同人对同一主题给出不同类型的描述。但他强调,他的兴趣不在于不同版本之间的差异。
舞池已经变了:空间消失与无目的逃逸
陈伟的批判性判断在这里浮现:舞池确实和过去不同了。人工烟雾与灯光、镜面反射与荧光材料、各种单调的设计与装置,在他看来都是为了制造一种空间的消失。这让我们作为消费者,被迅速地从所谓的"空间"中隔离出来。
我们跟随DJ、乘着音乐,身在其中被诱导去漫游、去无目的地逃逸——而且目的地并非必要。我们狂欢到深夜甚至日出,从半地下的舞池爬上来,在潮湿的人行道上挥手拦出租车。陈伟说:这本身就是生活的虚构成分。 当然,我们会再次踏入午夜,回到同样的虚构成分中。
这段分析把夜店空间的政治经济学点了出来:当空间被设计成"消失",消费者就失去了对场所的具体感知,只剩下被音乐和灯光驱动的漂流。这不是解放,而是一种被精心设计的无目的性。
作品清单与机构轨迹
文章配发了多件作品图像:《In the Waves #6》《In the Waves #5》《In the Waves #4》《Fragment Dance Hall (Blueness)》《Silver Door Dance Hall (End)》《Dance Hall (Pearls)》《Two Lights Entrance》,全部摄影由陈伟本人完成。文末附有艺术家简介和展览履历。
陈伟近年个展包括:《Sweet Dreams》,Fotografiska上海(2024);《Make Me Illusory》,西岸美术馆上海(2021);《Good Night》,昊美术馆上海(2021);《The Club》,墨尔本当代摄影中心(2017);《Noon Club》,JNBY艺术空间杭州(2016)。群展机构包括:香港M+、巴黎蓬皮杜中心、东京都写真美术馆、光州双年展、魏尔阿姆莱茵Vitra设计博物馆、休斯顿亚洲协会、埃森Folkwang博物馆、金泽21世纪美术馆、北京UCCA。
这份履历说明陈伟的"舞池"母题已经被主流当代艺术机构充分接纳——从墨尔本当代摄影中心到蓬皮杜,从光州双年展到M+。他的摆拍摄影和剧场化空间处理,恰好契合了当代艺术对"图像生产机制"和"观看政治"的持续兴趣。
所以呢:对从业者和趋势意味着什么
对摄影和当代艺术从业者而言,陈伟这篇文章提供了一个清晰的方法论样本:当亲历经验不可靠时,虚构和二手叙述可以成为合法的创作基础。他不假装自己是在记录夜店文化,而是明确说自己在工作室里重建朋友记忆的碎片。这种坦诚反而增强了作品的说服力——因为它把"表演性"本身变成了主题。
对夜店、音乐节、沉浸式体验的设计者而言,陈伟的批判值得警惕:当空间被设计成"消失",当烟雾和灯光只服务于无目的的漂流,消费者获得的可能不是狂喜,而是一种被规训的茫然。那数百名群演在强光下僵硬的表情,就是这种设计的极端后果——他们被要求表演陶醉,却不知道如何表演,最终呈现出的是焦躁和失落。
对更广泛的趋势而言,陈伟的观察指向一个更大的问题:在奇观社会中,狂喜是否已经变成了一种必须被表演的社会义务? 洗发水广告里的女人、摄影棚里的群演、夜店里跟随DJ漂流的人群,三者共享同一套表情语法。陈伟没有给出答案,但他把问题钉在了舞池的地板上——那里有洒出的酒、有汗湿的人群、有周期性的浓雾,以及一个可能从未真正抵达过狂喜的艺术家,正在用镜头重建他听来的午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