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奥斯卡短片《九百万种颜色》导演访谈
2027 Oscars Short Film Contenders: ‘9 Million Colors’ Director Bára Anna Stejskalová
捷克定格动画音乐短片《九百万种颜色》入围2027奥斯卡短片候选。导演Bára Anna Stejskalová讲述创作初衷:以螳螂虾与盲鱼的友谊探讨女性情谊与「看见不同世界的人能否相伴」。影片通过UV灯、偏光实验与虚构色彩光谱模拟螳螂虾视角,海底场景中暗藏牙刷、塑料袋等人类垃圾,兼具美感与环保隐喻。
深度解读
捷克导演Bára Anna Stejskalová的定格动画短片《9 Million Colors》已通过Indy Shorts Film Festival获得2027年奥斯卡动画短片竞逐资格,这部由Bionaut Animation制作、Divize联合制片、片长15分钟的捷克语定格音乐短片,用一个螳螂虾与一条盲鱼之间的友谊,把"两种生物以完全不同的方式感知世界,是否还能彼此靠近"这个命题推到了动画媒介的形式前沿。
这部片子最重要的判断藏在导演自己的话里:没有人真正尝试过还原螳螂虾的视觉,因为"我们的眼睛根本不如她完美,失败是注定的"——但她还是做了。
从Cartoon Springboard 2022到Indy Shorts:一条被持续追踪的资格路径
Cartoon Brew对这部片子的关注并非始于成片,而是追溯到2022年Cartoon Springboard的提案阶段。这意味着《9 Million Colors》从概念孵化到最终获得奥斯卡资格,走过了至少四到五年的周期。对于一部15分钟的定格短片而言,这个时间跨度并不罕见,但它揭示了一个行业现实:定格动画短片的融资与制作周期,往往比同等长度的CG或二维短片长出数倍,因为每一帧的物理拍摄都不可逆,试错成本极高。
Stejskalová的奥斯卡资格路径也值得注意。她此前凭借《Love Is Just a Death Away》在同一电影节(Indy Shorts)赢得最佳学生电影奖,那是在疫情期间,她无法到场领奖。而这一次,她终于能亲自出席。这条路径——从学生单元到专业单元,从线上领奖到线下出席——本身就是一位动画导演职业轨迹的缩影。Indy Shorts作为奥斯卡资格赛事的地位,也因此再次被强化。
螳螂虾的视觉:一个"注定失败"却必须尝试的命题
整部片子最核心的技术挑战,是试图还原螳螂虾(mantis shrimp)的视觉体验。这种甲壳类动物拥有动物界最复杂的复眼结构,能感知紫外线(UV)、红外线(infrared)以及偏振光(polarized light),其色觉通道数量远超人类的三色视觉。Stejskalová在采访中坦承:"没有人真正尝试过,因为失败是注定的,我们的眼睛根本不如她完美。但我忍不住想试。"
她的方法是分层的:先做UV灯光测试,实验紫外线、红外线和偏振光可能呈现的样貌;然后加入一个虚构的色谱,主要偏向粉色和水绿色(pink and aquamarine);最后在后期制作中将这些层次合成,得出螳螂虾视角的最终画面。而"默认"摄影机视角——即人类观众习惯的视角——则主要使用棕色和蓝色调,这是她多次潜水后对水下光线与色彩的实际观察结果。
这里的关键不是"科学准确地还原螳螂虾的视觉"——那在物理上不可能——而是用动画媒介去建构一种可信的异质感知,让观众在95分钟里短暂地接受"世界可以不是这样看的"。
水下运动的定格实现:投影仪、绿幕与动画师的身体技艺
定格动画模拟水下运动,本身就是悖论:木偶在物理空间中运动,但水的质量感、浮力、阻力都是不可见的。Stejskalová的解决方案是用投影仪将太阳光线直接投射到布景上,即便在绿幕前拍摄,也能制造出水下空间的错觉。这个手法并不新鲜,但在这部片子中,它与螳螂虾视角的色彩实验形成了叠加效应——光线既是物理照明,也是感知隐喻。
然而导演把最大的功劳给了动画师团队:Jiří Krupička、Vojtěch Kiss、Matouš Valchář和Tomáš Červený。她原话是"他们真正把心和大量技艺倾注进了这部片子"。这提醒我们,定格动画的"风格化"从来不是后期滤镜的产物,而是动画师用手指、逐帧、在物理空间中一点点捏出来的。水的感觉,最终是表演出来的,不是渲染出来的。
角色设计:螳螂虾的"飒"与盲鱼的"无辜"
螳螂虾的角色设计经历了一次关键调整。Stejskalová需要她既代表自己想要的特质,又"讨人喜欢且带点飒(likable and sassy)"。为此她移动了螳螂虾面部的某些部位,并将其特征与真实螳螂(praying mantis)结合。这是一个有趣的跨物种嫁接:螳螂虾提供色彩与视觉能力,螳螂提供姿态与攻击性,两者合成一个既有异质感又有表情亲和力的木偶。
盲鱼的设计则是另一种逻辑:coffinfish(棺材鱼)的皮肤纹理 + faceless eel(无脸鳗)的形体轮廓。Stejskalová想要一个"圆润、无辜的小生物"。注意这里的对比——螳螂虾是"飒",盲鱼是"无辜";一个拥有超常视觉,一个完全看不见。这种设计上的对立,直接服务于影片关于"差异中的亲密"的核心命题。
海底的塑料:一个"悲伤的点头"
在海底布景的设计中,Stejskalová刻意保留了人类垃圾的痕迹:牙刷、塑料瓶、塑料袋碎片。她称之为"对我们海洋状态的一个小小的、悲伤的点头"。这个细节在采访中被轻描淡写,但它实际上为影片增加了一个生态维度——螳螂虾和盲鱼所栖居的美丽海底,同时也是人类破坏的现场。
这个"悲伤的点头"之所以有效,恰恰因为它不是主题先行。影片的主线是女性友谊与感知差异,塑料垃圾只是布景中的一个视觉事实,不承担说教功能,却让整个世界有了时间性和现实重量。
从25分钟到15分钟:融资现实与创作妥协
Stejskalová透露,影片原计划25分钟,最终成片15分钟。她对此的回应是:"但它仍然很棒!至少在我眼里。"这句话背后是短片制作的普遍现实:融资规模决定片长,片长又反过来重塑叙事结构。10分钟的缩减意味着某些角色弧线、某些水下场景、某些音乐段落被砍掉或压缩。对于一部定格音乐短片而言,音乐与画面的同步是核心,片长的压缩很可能直接影响了音乐结构的完整性。
但这也引出一个更值得追问的问题:如果25分钟版本存在,它会是什么样子?那些被删减的部分,是否恰恰是螳螂虾视角实验最激进的部分?我们无从得知。但可以确定的是,在奥斯卡短片竞逐的语境下,15分钟是一个更"可排片"的长度——短片单元的放映需要在一场之内塞进多部提名作品,片长直接影响选片委员会和放映策展人的偏好。
这对定格动画行业意味着什么
《9 Million Colors》获得奥斯卡资格,本身并不令人意外——Stejskalová有前作获奖记录,Bionaut Animation是捷克定格动画的重要厂牌,题材兼具科学趣味与情感普适性。但它的意义在于几个层面的叠加:
第一,定格动画在技术实验上的空间仍然被低估。当行业讨论动画技术前沿时,焦点往往在CG、实时渲染、AI生成上,但这部片子用投影仪、UV灯光测试和后期合成,完成了一次关于"非人类感知"的视觉实验,其技术野心不亚于任何CG短片。
第二,欧洲定格动画的融资与制作生态——捷克、法国、加拿大等地的联合制片模式——继续为作者性强的短片提供生存空间。Bionaut Animation与Divize的合作,是这种跨国小型制片网络的典型样本。
第三,奥斯卡短片资格赛的路径正在多元化。Indy Shorts、Student Academy Award、电影节获奖、院线放映——这些通道并行存在,让不同背景的创作者都有机会进入竞逐视野。Stejskalová从学生单元到专业单元的跨越,正是这条多元路径的受益者。
最终,这部片子最动人的地方可能不在技术,而在导演那句"我学会了失败,优雅地,但一次又一次"。定格动画的每一帧都是对失败的抵抗,而螳螂虾的视觉实验则是对"不可能"的明知故犯。两者叠加,让《9 Million Colors》成为一部关于感知的边界与情感的越界的作品——螳螂虾看见九百万种颜色,盲鱼一种也看不见,但它们仍然在一起。这大概就是Stejskalová最初想拍的那件事:女性友谊的不同面孔,以及"如果两个人看到的世界颜色完全不同,他们还能在一起吗"的追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