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行业情报

西班牙岩凿建筑群修复:石材与悬浮木构

salagón stone and floating timber reshape historic rock-cut complex in la rioja, spain

西班牙拉里奥哈建筑师Sergio Rojo修复Peña de las Bodegas历史岩凿建筑群,保留直接开凿于富黏土岩中的原有结构,采用可逆干式木构介入,以背光悬浮木地板引导参观,重新定义西侧岩壁开口引入自然光,避免混凝土与水泥,实现新旧材料对话。

深度解读

西班牙拉里奥哈的Peña de las Bodegas岩凿建筑群修复项目,由建筑师Sergio Rojo主持,以“减法而非加法”的姿态,用可逆的木构件和干式建造手法,在不浇一立方米混凝土的前提下,让一处从萨拉贡石中直接雕凿出来的历史空间重新变得可读、可游、可用。

这不是一个“改造项目”,而是一次对“减法建筑”的当代确认

Peña de las Bodegas位于西班牙拉里奥哈自治区的Albelda de Iregua,属于Peña Salagona与Peña de las Bodegas之间一组历史凿岩空间的组成部分。这片空间的特殊性在于:它的建筑性不来自任何建造行为,而来自材料的移除。岩壁被掏空,形成内部空间;被掏出的萨拉贡石——一种富含黏土的崖壁石材——本身就是这片地貌的基因。换句话说,这里的“建筑”是先有负空间、后有正空间的。Sergio Rojo的修复策略正是建立在这一认知之上:不添加新的建造逻辑,只让原有的凿岩结构重新被看见、被使用。

建筑的形态由材料的移除而非新建构的添加所塑造。

这句话是理解整个项目的钥匙。当代建筑教育几乎全部围绕“如何建造”展开,而这里提出的问题是:当建筑已经存在,只是被时间掩埋、被功能遗忘,建筑师的工作是什么?Rojo给出的答案是——清理、揭示、轻触。

从骨灰龛到修道院缮写室:一处空间的一千年功能漂移

原文披露的时间线信息极为密集。这组空间在历史上先后被用作骨灰龛(columbaria)、牲畜棚圈、以及隐修与修道居所。后一种功能与附近的圣马丁修道院直接相关。更关键的是,此地被当地人称为“缮写室(Scriptorium)”,指向在此周边写成的《维希拉努斯抄本》(Codex Vigilanus),又称《阿尔贝尔登西斯抄本》(Codex Albeldensis)。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这片岩凿空间不仅是一个建筑遗产,更是一个知识生产的现场。在中世纪,缮写室是手抄本文化的核心空间,是文本被复制、保存、传播的地方。《维希拉努斯抄本》是伊比利亚半岛基督教文献传统中的重要文本,它的诞生地就在这片崖壁之间。当Rojo把内部空间重新清理、让自然光通过西侧岩壁开口重新进入时,他实际上是在恢复一个“阅读空间”的物理条件——尽管今天的访客读的不再是羊皮卷,而是空间本身。

两个通风竖井:被忽视的酿酒建筑类型学证据

原文特别提到两个长条形通风竖井,当地称为zarceras或tuferas,并明确指出这是拉里奥哈凿岩酒窖建筑的典型特征。这是一个容易被忽略但极其重要的细节。

拉里奥哈是西班牙最著名的葡萄酒产区之一,而凿岩酒窖是该地区传统酿酒文化的基础设施。这些竖井的功能是调节内部温度和湿度,为葡萄酒的陈酿提供稳定的微气候。Peña de las Bodegas的名字本身就包含“Bodegas”(酒窖)一词。这意味着这组空间的功能史比“骨灰龛—畜栏—修道居所”的序列更为复杂:它很可能在某个阶段同时或先后承担了酿酒储存的功能。

Rojo的修复没有回避这一层类型学信息。他没有把空间“净化”为单一的修道遗址,而是保留了通风竖井作为空间特征,让酿酒建筑的技术逻辑与宗教空间的叙事并存。这种克制,恰恰是对历史层积的尊重。

干式建造与可逆性:一种对混凝土的明确拒绝

原文中最具技术含量的表述是:干预采用干式建造系统(dry construction systems),避免使用混凝土和水泥,以保持新作品的可逆性(reversible),并最小化对凿岩建筑的改变。

这不是一个随意的材料选择,而是一个立场声明。在当代遗产修复领域,混凝土长期被批评为“不可逆干预”的典型代表——一旦浇筑,就无法在不破坏原构的情况下移除。Rojo选择木材作为主要新材料,与既有石材形成材料对话,同时确保未来任何一代人都可以拆除这些木构件,让空间回到干预前的状态。

干预使用干式建造系统,避免混凝土和水泥,以保持新作品的可逆性。

这一策略的代价是显而易见的:木构件需要更精细的维护,结构跨度受限,防火和耐久性都不如混凝土。但收益同样明确:它建立了一种伦理上的可退让性。建筑师承认自己的干预是暂时的、可撤销的,真正永久的是那面被雕凿的岩壁。

背光悬浮木地板与西侧开口:光作为修复工具

室内最引人注目的新元素是一层背光悬浮木地板(backlit floating timber floor),它引导访客穿越整个建筑群。同时,西侧岩壁上的开口被重新定义,以增加自然采光。

这两个动作值得放在一起分析。背光木地板在视觉上制造了一种“漂浮感”,让新介入的元素与原始岩面之间保持清晰的边界——你一眼就能看出哪些是新的、哪些是旧的。这种材料诚实性是当代修复理论的核心原则之一。而西侧开口的重新定义则更为微妙:它不是新开洞,而是对既有开口的“再定义”,意味着建筑师在调整光线的进入方式,而非改变岩壁的结构逻辑。

光在这里不是装饰,而是空间阅读的工具。被清理干净的岩石表面需要光才能被看见,被照亮的表面才能让访客理解“减法建筑”的空间逻辑。Rojo用光把凿岩空间从“黑暗的洞穴”转化为“可读的建筑”。

所以呢:这对遗产修复和当代建筑实践意味着什么

第一,“可逆性”正在从理论口号变成可操作的设计方法。Rojo的项目证明,在不使用混凝土的前提下,仍然可以完成空间引导、地面铺设、采光优化等全部现代干预动作。干式建造不是低技术退守,而是一种主动的技术选择。

第二,凿岩建筑作为一种建筑类型,正在获得新的学术关注。从拉里奥哈的酒窖到卡帕多西亚的地下城,从约旦的佩拉到中国的窑洞,凿岩建筑在全球范围内分布广泛,但长期被主流建筑史边缘化。Rojo的项目提醒我们:建筑不一定从“建造”开始,也可以从“移除”开始。

第三,对西班牙建筑实践而言,这是一个信号。西班牙拥有欧洲最丰富的凿岩建筑遗产之一,但大量此类空间处于废弃或误用状态。Peña de las Bodegas的修复模式——轻介入、可逆、材料诚实、尊重功能层积——提供了一个可复制的模板。

第四,对从业者而言,这个项目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当你的设计对象已经存在了上千年,你的角色是什么?Rojo的答案不是“创造”,而是“揭示”。这听起来谦逊,实际上需要极高的判断力——知道什么该留、什么该清、什么该加、什么该不加。在一个人人都在谈论“介入”的时代,知道“不介入什么”可能才是更稀缺的能力。

其
视觉探索建筑修复岩凿建筑木构介入西班牙建筑可逆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