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芭拉·克鲁格巨型文字包裹安藤忠雄圆形大厅
‘for life is not a spectacle’ barbara kruger wraps tadao ando’s rotunda in monumental texts
美国艺术家芭芭拉·克鲁格在巴黎商业交易所皮诺收藏馆,将安藤忠雄设计的混凝土圆形大厅转化为巨型文字装置《泪的历史》。作品覆盖弧形墙面、地面及24个展示柜,引用塞泽尔与奥威尔文本,以标志性黑白红三色探讨观看、权力与记忆。该装置为纪念摄影两百年的展览《记住我》开幕作品,汇集80余位艺术家700多件摄影作品。
深度解读
芭芭拉·克鲁格(Barbara Kruger)在巴黎商业交易所(Bourse de Commerce)安藤忠雄设计的混凝土圆厅内,用文字包裹了整座建筑——墙面、地面、以及环绕通道中的二十四个展示柜,这是皮诺收藏(Pinault Collection)为纪念摄影术两百年而举办的展览“Remember Me”的开场装置。
这件名为《泪的历史》(The History of Tears)的作品,不是一次简单的“艺术家介入建筑”,而是一次对观看行为本身的审判。克鲁格把安藤忠雄那个直径三十米、高九米、不触碰老建筑墙体的混凝土圆柱体内部,变成了一页纸。两个巨大的白色椭圆分别用英文和法文书写,各自以一个红色单词开头:TOI 和 YOU。法文椭圆的结尾是“jusqu'à ce que toi, l'observateur, tu disparaisses. plus rien. toi aussi.”(直到你,观察者,消失。什么都没有了。你也是。)英文椭圆以“come closer”(靠近一点)收束。墙面其余部分被放大的文字覆盖,字母大到可以看见半色调网点(halftone dots)。一条黑白交替的带状文字环绕整个圆周,列举这件作品的主题:爱与欲望、羞耻与仇恨、谁得到什么、谁拥有什么、谁被记住、谁被遗忘。每次出现“QUI”(谁)都用红色标出,两个红色叉号分别划掉 TOI 和 MOI。
“And above all, my body as well as my soul, beware of assuming the sterile attitude of a spectator, for a life is not a spectacle, a sea of miseries is not a proscenium, a man screaming is not a dancing bear.”
圆厅正中央,克鲁格标志性的黑、白、红三色中,是马提尼克诗人艾梅·塞泽尔(Aimé Césaire)1947年《返乡笔记》(Journal of a Homecoming)中的这句话。塞泽尔原本是对自己的身体和灵魂说话,克鲁格一字未改,只改变了站在这些话面前的人——现在面对它们的是一个花钱进来看的博物馆观众。这个置换是整件作品最锋利的地方:塞泽尔警告的是不要以旁观者的姿态对待生命,而克鲁格把这句话直接扔给了那些买了门票、站在圆厅里抬头看的人。
地面上的奥威尔
地面覆盖着第二段引文,来自乔治·奥威尔《1984》中奥布莱恩在折磨温斯顿·史密斯时说的话:“if you want a picture of the future, imagine a boot stamping on a human face, forever.”(如果你想想象未来的图景,想象一只靴子永远踩在人脸上。)克鲁格把字号设成在圆厅内部任何人都无法阅读的尺寸,观众只能从上层画廊俯视,才能辨认这些字母。这意味着:你站在里面的时候,你踩在文字上;你退到外面的时候,你才看见文字说的是什么。观看的位置决定了你是否能理解你所处的位置。
克鲁格1996年首次在俄亥俄州哥伦布韦克斯纳艺术中心(Wexner Center for the Arts)展出的双视频作品《权力、愉悦、欲望、厌恶》(Power, Pleasure, Desire, Disgust)也被重新折叠进圆厅,一张接一张的脸出现在观众面前,每张脸同时携带渴望和威胁。
展览的命名与结构
展览“Remember Me”的名字直接借自克鲁格1988年的作品《无题(记住我)》(Untitled (Remember me)),她在2020年将其重建为LED面板。这件作品位于通道旁的一个壁龛中: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特写,像素流发出互相抵消的指令——“remember me, dismember me, forget me”(记住我,肢解我,忘记我),然后是“hug us, replace us, free us”(拥抱我们,取代我们,解放我们),配以工业音轨。
超过八十位艺术家的约七百件摄影作品贯穿整座建筑。策展人马蒂厄·于默里(Matthieu Humery)与洛拉·雷加尔(Lola Regard)合作,把展览编排成一首赋格(fugue)而非编年史,让展厅在不同类型和时期之间移动,而不是按时间顺序行进。二号展厅完全献给欧文·佩恩(Irving Penn),汇集四百多张照片;雷蒙·德帕东(Raymond Depardon)关于法国的系列也在上层画廊显著展出。从古斯塔夫·勒·格雷(Gustave Le Gray)到沃尔夫冈·蒂尔曼斯(Wolfgang Tillmans),从多萝西娅·兰格(Dorothea Lange)到辛迪·舍曼(Cindy Sherman),皮诺收藏的摄影杰作被重新编排。
克鲁格自己的话
克鲁格这样描述《泪的历史》:“一种眼睛的持续倾泻。一座失去与恐惧的喷泉。但也是权力、愉悦、欲望和厌恶的喷泉。这个水库可以通过统治和征服来积累,既是世界性的也是家庭内部的。它在全球暴力和残暴的时刻喷涌,但也在亲密关系的残酷中。它既可以是大规模意义上的凯旋主义,也可以像琐碎的情节剧一样淅淅沥沥,散落着诱惑与拒绝的愚蠢漫画。这是一种既被记住又被遗忘的身体生产。这是一具在金钱、土地、爱和其他身体的战斗残骸中迷失的哭泣的身体。绘制这座情感喷泉,将它历史化,可以产生一种叙事:强者与无权者之间、被爱者与不被爱者之间、赢家与输家之间的深刻斗争。它以既极度威胁又悲剧性滑稽的方式泄露羞耻、骄傲、信仰和怀疑。它可以展示并告诉我们,我们曾经如何、现在如何、以及我们将如何对待彼此。”
所以呢
克鲁格这次介入的核心操作,是把安藤忠雄那个自足的、冥想式的混凝土圆柱体——一个通常被体验为“中立”和“纯粹”的建筑空间——变成了一个无法回避的质问现场。安藤的圆厅不触碰老建筑墙体,是一个插入物;克鲁格的文字也不触碰安藤的墙体,是另一个插入物。但克鲁格的插入物不让你安静地看,它让你意识到你在看,意识到你付了钱来看,意识到“看”这个动作本身携带的权力关系。
对于摄影而言,这个开场装置的选择极其精准。摄影术两百年的纪念展,以一件文字作品开场,而不是以一张照片开场。克鲁格用文字包围了即将出现的七百张照片,等于在说:在你看任何一张照片之前,先想清楚“看”意味着什么。塞泽尔的警告——“life is not a spectacle”——直接对准了一个摄影展的观众。奥威尔的地面文字让你踩在过去之上,只有退到高处才能阅读。这两个空间操作合在一起,构成一个关于观看伦理的完整陈述:你站的位置决定了你能看见什么,而你看见什么决定了你是谁。
对于从业者而言,克鲁格再次证明了她四十年来一直在做的事:把图像与文字之间的张力推到极限,让文字不是解释图像,而是审判图像。在摄影展览的语境里,这个审判尤其尖锐——因为摄影本身就是一个关于“谁在看谁、谁被看、谁被记住”的媒介。皮诺收藏用克鲁格的名字命名整个展览,用她的作品开场,等于承认了这一点:在摄影两百年的历史面前,最先需要被问的不是“拍了什么”,而是“谁在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