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艺术家Andreas Angelidakis的创作歌单
designboom listens: andreas angelidakis’ music for making, remembering and escaping
designboom专访希腊艺术家Andreas Angelidakis,他分享了从Grace Jones到Klaus Nomi的创作歌单,涵盖工作室启动、突破瓶颈、回忆触发等场景。其创作横跨雕塑、装置、建筑与数字文化,近期作品将威尼斯双年展希腊馆变为当代柏拉图洞穴,探讨图像与历史如何塑造真实。
深度解读
安德烈亚斯·安杰利达基斯(Andreas Angelidakis)为designboom列出的这份歌单,表面是一次轻松的“艺术家在听什么”的例行问答,实际上是一份解码其创作方法论的密钥——这位在雅典与虚拟世界之间游走的希腊艺术家,用Soft Cell、Grace Jones、Klaus Nomi和New Order这些名字,勾勒出一条从1980年代俱乐部文化通往当代装置艺术的隐秘路径。
音乐对他而言不是背景,而是“燃烧的音频鼠尾草”(burning audio sage)——一种空间净化与状态切换的仪式。
从建筑训练到“建筑作为角色”
安杰利达基斯的教育背景值得细看:南加州建筑学院(SCI-Arc) 和 哥伦比亚大学 的建筑训练,意味着他掌握的是最正统的空间语言。但他选择了一条反叛的路径——在 documenta 14、芝加哥建筑双年展 和最近的 威尼斯艺术双年展 上,他的作品把建筑当作“角色”而非容器,把废墟当作“档案”而非遗迹。
这种转向的关键在于:他不再问“建筑能做什么”,而是问“建筑能成为谁”。当建筑获得人格,它就不再受功能主义束缚,可以表演、可以记忆、可以撒谎。这正是他2026年希腊馆 “Escape Room” 的核心——策展人 George Bekirakis 将展馆变成当代的柏拉图洞穴,质询图像、历史与建构现实如何塑造我们所谓的“真相”。
歌单里的时间地理学
安杰利达基斯对具体曲目的回答,每一首都锚定了一个精确的时空坐标。
Soft Cell的《The Art of Falling Apart》 被他选为“最能捕捉创作实践”的歌——这个选择本身就说明问题。Soft Cell是1980年代英国合成器流行乐的代表,而“分崩离析的艺术”这个标题,几乎是他处理废墟、碎片和数字残骸的创作宣言。
Grace Jones的《La Vie en Rose》 被他描述为“燃烧的音频鼠尾草,一切都会变成Grace”——这不是修辞游戏。Grace Jones是1980年代俱乐部文化中性别表演、种族政治与视觉冲击力的终极混合体,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真实”的持续质询。安杰利达基斯用她来“清空空气”,意味着他的工作室首先是一个表演性空间,而非生产性空间。
Yerba dell Diablo的《Datura》 带他回到 1993年的FACTORY夜总会——这里的时间线至关重要。1993年的FACTORY已经过了它的鼎盛期,但仍然是曼彻斯特俱乐部文化的核心现场。安杰利达基斯在1990年代初在纽约和洛杉矶接受建筑教育,同时浸泡在俱乐部文化中——这两条线索的交汇,解释了他后来为什么能如此自然地跨越物理空间与虚拟空间。
当“卡住”时,他听什么
New Order的《Blue Monday》 被他选为“卡住时需要突破”时听的歌。这个选择几乎过于完美——《Blue Monday》 是1983年用合成器构建的机械律动,它的鼓机编程和序列低音线,本身就是“在系统内找到出口”的隐喻。对一个处理数字文化与物理废墟的艺术家来说,这首歌提供的是算法式的解决方案:当人类直觉失效时,让机器节奏接管。
This Mortal Coil的《Song to the Siren》 是他“本周主导音箱”的曲目,并承认它正在影响他当下的创作。This Mortal Coil是4AD唱片公司1980年代的集体项目,以极简、氛围化的翻唱著称——这种“用新框架重述旧材料”的方法,与安杰利达基斯处理建筑史和神话的方式如出一辙。
Dead or Alive的《Far too Hard》 帮助他“慢下来,专注于微小、安静的细节”。Dead or Alive是Hi-NRG舞曲的代表,但安杰利达基斯选的不是他们最热门的《You Spin Me Round》,而是这首相对内敛的曲目——这说明他对音乐的使用是功能性的,而非怀旧的。
从巴黎共产党总部到Klaus Nomi
最值得深挖的回答,是关于 Klaus Nomi的《I Feel Love》 的那一段。
安杰利达基斯说这首歌“最能描述他最喜欢的项目”——那是为 Audemars Piguet Contemporary 在巴黎共产党总部做的装置。Klaus Nomi是1980年代纽约东村的行为艺术家和歌剧歌手,以反自然的假声、夸张的妆容和科幻式的外星人形象著称。他翻唱Donna Summer的《I Feel Love》,把迪斯科经典变成了一首关于人造性、异化与超越的宣言。
这个组合——Klaus Nomi、巴黎共产党总部、Audemars Piguet(瑞士顶级制表商)——本身就是安杰利达基斯方法论的完美体现:把看似不相容的符号并置,让它们之间的张力产生意义。共产党总部是意识形态的物理化身,Audemars Piguet是奢侈品资本的象征,Klaus Nomi是性别与媒介的越界者——这三者在同一个项目中碰撞,产生的正是他所说的“集体幻想成形的另一个空间”。
所以呢:对从业者意味着什么
安杰利达基斯的这份歌单,对建筑、艺术和设计领域的从业者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你的创作是否有一个“音频维度”?
这不是在问你是否边听音乐边工作,而是在问:你是否允许非视觉、非空间的感官输入来塑造你的空间决策?安杰利达基斯用Grace Jones来“清空”工作室,用New Order来“突破”卡住的状态,用Dead or Alive来“慢下来”——这意味着他的创作过程是多感官的、仪式化的、时间性的,而非纯粹视觉的、理性的、空间性的。
当建筑被当作“角色”,音乐就成了它的性格设定。
更深一层:安杰利达基斯对1980年代合成器流行、Hi-NRG和4AD氛围音乐的持续引用,揭示了一个被主流建筑话语长期忽视的谱系——俱乐部文化作为空间思维的训练场。在FACTORY夜总会里,空间不是由墙壁定义的,而是由灯光、声音、人群流动和药物体验共同生产的。安杰利达基斯把这种空间理解带入了美术馆和双年展,让“展馆”变成了一个可以“逃逸”的房间。
数字文化、神话与“建构现实”的三位一体
回到他的核心关切:我们如何建构现实、记忆过去、想象未来。
他的歌单里反复出现的主题——人造性(Klaus Nomi、Grace Jones)、机械律动(New Order)、碎片化记忆(This Mortal Coil)——恰好对应了他创作中的三个维度:数字文化提供工具,神话提供叙事框架,废墟提供物质证据。
Sigue Sigue Sputnik的《Flaunt it》 被他选为“最喜欢的专辑封面”——这支1980年代英国乐队以赛博朋克形象、采样拼贴和媒体操纵著称,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真实”的挑衅。安杰利达基斯选择这张封面,等于在说:最好的建筑不是最真实的建筑,而是最会表演的建筑。
一个未说出口的结论
整份歌单里,没有一首希腊音乐——除了 Kostas Makedonas的《Mono mia fora》,被他选为“凌晨2点工作室里偷偷知道每一句歌词”的歌。这是一首希腊流行民谣,与前面所有的合成器流行、Hi-NRG和4AD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这个选择暴露了安杰利达基斯身份中一个关键的张力:他既是全球数字文化的参与者,也是雅典废墟的居民。Kostas Makedonas的歌声里携带的是希腊的、巴尔干的、东地中海的记忆——这种记忆无法被合成器完全翻译,也无法被概念艺术完全消化。它只能在凌晨2点的工作室里,作为一个私密的、几乎羞耻的“偷偷知道每一句歌词”的时刻存在。
也许这就是“逃逸房间”的真正含义:不是逃离现实,而是找到一个可以同时容纳所有矛盾的空间。
安杰利达基斯在威尼斯希腊馆建造的“当代柏拉图洞穴”,最终指向的不是真相与幻象的二元对立,而是一个更复杂的认知:我们都在洞穴里,但我们可以选择听什么音乐来重新编排墙上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