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arif Bey巨型雕塑探讨身份与物性
Monumental Sculptures by Sharif Bey Meditate on Identity and Objecthood in ‘Homecoming’
Colossal报道艺术家Sharif Bey在匹兹堡安迪·沃霍尔博物馆的个展「Homecoming」,展出其陶瓷与混合媒介的「守护者系列」和「皇冠系列」。作品融合贝宁青铜器、非洲与大洋洲视觉文化及复活节岛摩艾石像元素,以铁钉、链条等材料隐喻殖民掠夺与跨大西洋奴隶贸易,探讨身份、遗产与物性。展览同时并置沃霍尔与巴斯奎特作品。
深度解读
Sharif Bey在匹兹堡安迪·沃霍尔博物馆的个展“Homecoming”将他的巨型陶瓷雕塑与沃霍尔、巴斯奎特的作品并置,揭示出一条被主流叙事长期忽略的线索:三位艺术家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拆解“身份”如何被物件化、被收藏、被定价。
贝宁青铜器:被掠夺的物件如何成为“杰作”
要理解Bey的Guardian Series和Crown Series在做什么,必须先理解他反复援引的参照物——贝宁青铜器。14世纪,工匠在今尼日利亚境内铸造了数千块青铜浮雕板,它们不是“艺术品”,而是宫廷记录、仪式用具、权力象征。1897年,英国军队火烧贝宁城,掠走数千件青铜器,散入大英博物馆、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史密森尼学会、芝加哥菲尔德博物馆。部分已归还,大部分仍留在西方机构库房中。
Bey的雕塑直接借用了这些青铜器的体量感和正面性——那些Moai式的大头、非洲和大洋洲面具传统的对称面孔——但他用的材料是陶瓷珠、锈钉、尖刺、铁链。这不是简单的形式挪用,而是一次材料层面的质问:当贝宁青铜器被锁进恒温恒湿的展柜、被标注为“杰作”时,它们作为活态文化实践的生命被切断了。Bey用锈蚀的、带刺的、不驯服的材料重新组装出“守护者”的面孔,等于在说:遗产不是被保存的,是被争夺的。
殖民暴力不仅掠夺了物件,更重新定义了这些物件是什么——从仪式用具变成“原始艺术”,从社区记忆变成博物馆资产。
闭眼的面孔:宁静作为一种抵抗姿态
“Crown Series: Iris”(2024)、“Guardian Series: Blink”(2023)中的人物都闭着眼。这个细节至关重要。在西方肖像传统中,睁眼意味着主体性、警觉、对观看者的回应;闭眼则通常被读作被动、内省、甚至死亡。但Bey的闭眼人物传达的是 serene power——一种不需要向你证明什么的尊严。
这种姿态直接对抗的是跨大西洋奴隶贸易和殖民统治中将黑人身体物化的历史。当你的祖先被当作货物称重、被剥去姓名、被强迫睁眼接受检查时,闭眼就成了一种拒绝。拒绝被观看、拒绝被定义、拒绝进入那个将你客体化的视觉关系。Bey的人物闭着眼,但体量巨大、姿态挺拔,占据空间的方式本身就是宣言。
锈钉与铁链:材料作为历史证词
Bey在陶瓷表面嵌入锈钉、尖刺、铁链,这些材料同时承担三重功能。第一,它们模仿头发和服饰的形态,让雕塑具有人形轮廓。第二,它们直接指涉暴力的历史——铁链是奴隶船的标配,钉刺是十字架和私刑的符号。第三,锈蚀本身是一种时间性的材料,它拒绝博物馆式的完美保存,宣告这些物件经历过风化、使用、损伤。
这与沃霍尔和巴斯奎特形成有趣的对话。沃霍尔的丝网印刷将图像扁平化、重复化,消解了原创性的光环;巴斯奎特在画布上涂鸦、拼贴、写错别字,用粗糙对抗精致。Bey的陶瓷同样拒绝“纯艺术”的洁净感——他的雕塑表面有裂纹、有锈迹、有从窑炉中带出的偶然痕迹。三位艺术家都在用材料的不完美来对抗一个试图将一切打磨光滑、标价出售的系统。
为什么是沃霍尔博物馆?
“Homecoming”这个标题指向Bey在匹兹堡的成长经历,但展览选址安迪·沃霍尔博物馆绝非偶然。沃霍尔本人是移民后代、同性恋者、天主教徒,在匹兹堡的工人阶级社区长大,后来成为波普艺术教皇。他的整个职业生涯都在处理身份的可复制性——玛丽莲·梦露的脸可以被印一千遍,坎贝尔汤罐可以被放大到画布上,名人的肖像可以被丝网印刷成商品。
巴斯奎特则是沃霍尔的门徒和合作者,一个黑人艺术家在1980年代纽约艺术界用涂鸦和表现主义绘画强行闯入白人主导的体系。他的画布上反复出现王冠、骷髅、文字,处理的是种族、阶级、名望的暴力。
Bey的作品被放在这两个人旁边,等于被放进一个关于“谁有资格被展示、被收藏、被记住”的谱系中。沃霍尔用复制品质疑原创性,巴斯奎特用粗糙质疑精致,Bey用锈钉和陶瓷珠质疑博物馆本身。三者共同指向一个核心问题:物件如何承载身份,而身份又如何被物件化、被交易、被展示。
所以呢?
对从业者而言,Bey的实践提示了一条路径:材料本身就是论点。不需要在作品旁边放一块解释牌说“这是关于殖民主义的”,锈钉和铁链已经在说话了。陶瓷这种材料尤其有意思——它既是最古老的工艺传统之一,又长期被排除在“纯艺术”之外,被归入“工艺”或“装饰艺术”的范畴。Bey用陶瓷做巨型雕塑,等于同时挑战了艺术门类的等级制度和殖民时期对“原始工艺”的贬低。
对趋势而言,Bey与沃霍尔、巴斯奎特的并置反映了一个更大的转向:博物馆正在被迫重新审视自己的收藏逻辑。当贝宁青铜器仍在库房中等待归还,当巴斯奎特的作品在拍卖行拍出天价而黑人艺术家整体仍被边缘化,当沃霍尔的复制品被当作投资资产——Bey的雕塑提醒我们,物件从来不只是物件。它们是历史的伤口,是权力的账本,是尚未完成的清算。
展览持续到10月12日。如果人在匹兹堡,值得去看。如果不在,Bey的Instagram上有大量作品细节图,那些锈钉和陶瓷珠的质感在屏幕上依然能传递出一种不安的、不肯被驯服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