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rsten Höller用巨型宝丽来相机将艺术界相遇变成超现实游戏
watch carsten höller turn art-world encounters into surreal games for a giant polaroid
艺术家Carsten Höller与宝丽来基金会合作,使用全球最大的宝丽来20×24即时相机,在欧洲多地展开为期一年半的拍摄项目。Hans Ulrich Obrist、Jürgen Teller等艺术界人士参与其《游戏之书》中的实验性游戏,最终形成一部20分钟纪录片及系列巨幅肖像,探索游戏作为感知与行为实验的媒介。
深度解读
Carsten Höller把艺术圈最熟悉的社交场景——展览开幕、双年展、基金会晚宴——变成了一场场规则简单到近乎荒谬的游戏,而一台重达235公斤的Polaroid 20×24,世界上最大的即时相机,成了这场持续一年半实验的唯一见证者。
一台相机如何把“社交”变成“事件”
Polaroid 20×24不是一台普通的即时相机。它的照片尺寸约为20×24英寸(约51×61厘米),这个尺寸在即时摄影的历史上几乎是一种物理上的荒谬——我们习惯的宝丽来是握在手心、看着影像慢慢浮现的小方块,而20×24把这种“即时性”放大成了一种公共事件。每一次快门都意味着有人要站在镜头前,等待一个巨大的机械装置完成它的化学反应,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场表演。
这台相机跟着Höller从威尼斯Palazzo Diedo到伦敦Institute of Contemporary Arts,再到阿尔勒Rencontres d'Arles和巴塞尔附近的Fondation Beyeler。这些地点不是随机选择的——它们构成了艺术圈内部人士最熟悉的一条“巡游路线”。Höller没有选择美术馆的白盒子空间,而是把游戏嵌入了艺术世界自身的社交肌理中。
游戏不是被观看的对象,而是让人暴露自己的装置。
Hans Ulrich Obrist、Jürgen Teller、Maja Hoffmann、India Mahdavi、Bas Smets、Casey Spooner——这些名字在艺术界意味着策展权力、摄影话语、收藏资本和建筑感知。他们不是来接受采访的,而是来“玩”的。Höller感兴趣的不是他们说了什么,而是当他们同意遵守一条简单规则之后,身体和表情发生了什么变化。拉头发、走路、摆姿势——这些动作本身毫无意义,但一旦被框定为“游戏”,参与者就进入了一种被悬置的同意状态。
从《Book of Games》到纪录片:规则为什么比访谈更有效
Höller的Book of Games在2024年出版,把几十年来他设计的实验整理成任何人都能执行的指令。有些是社交性的,有些是心理性的,有些则故意荒谬到让人发笑。这部20分钟的纪录片由Polaroid Foundation发布,属于The 20×24 Project系列的一集,但它不是对Höller的常规肖像——Höller在片头就说:“I would prefer not to be in this film.” 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游戏规则:艺术家试图拒绝被拍摄,但摄影机已经跟着他走了一年半。
纪录片的结构松散而滑稽,没有传统的访谈段落。Obrist、Teller、Hoffmann这些人在游戏中出现又消失,镜头捕捉的是他们面对规则时的犹豫、顺从或抵抗。Höller在片中谈到要消除对立状态之间的中间地带——尤其是joy和fear——让玩家更接近某一端。这不是关于平衡的哲学,而是关于极端体验的制造:当你被推离舒适区,你的反应才具有信息量。
20×24的照片和动态影像一起,构成了一种双重记录。照片是“某事发生过的证据”,而游戏是“让某事发生的条件”。两者之间没有等级关系——Höller不认为照片比游戏更重要,也不认为纪录片比照片更真实。它们只是同一实验的不同输出格式。
斯德哥尔摩、鸟舍与Brutalisten:私人生活如何成为公共实验的延伸
旅程在斯德哥尔摩变得更为私人。Höller把剧组带回家,他的aviary里养着大约七十只鸟。然后他们去了Moderna Museet的屋顶,再去了他创办的概念餐厅Brutalisten——这家餐厅的核心规则是每道菜只使用一种主要食材。这个规则和Höller的游戏逻辑完全一致:限制产生形式,约束释放感知。
在法国Camargue地区,团队进行了一次被影片描述为“sad bird-watching”的远足。这个细节很关键——Höller对鸟的兴趣不是博物学式的,而是行为学式的。鸟的迁徙、求偶、觅食都是被规则驱动的行为,而人类在游戏中暴露的东西,和鸟在自然约束下暴露的东西,在Höller看来可能没有本质区别。
他的朋友、他的鸟、他反复追问的问题、他不断发明的复杂情境——这些累积起来,最终也成了他的肖像。
尽管Höller声称不想出现在影片中,但一年半的素材不可能不捕捉到他。纪录片最终呈现的是一个悖论:一个试图拒绝被肖像化的艺术家,通过他设计的游戏、他选择的合作者、他饲养的鸟、他创办的餐厅,已经被完整地肖像化了。不是通过面部特写,而是通过他的apparatus——他建造的那套让其他人暴露自己的装置。
所以呢:这对艺术行业意味着什么
Höller的做法指向一种正在发生的转向:参与式艺术不再满足于让观众“互动”,而是要求参与者进入一种被规则约束的同意状态。游戏和访谈的区别在于,访谈中你可以控制叙事,而游戏中你只能控制反应。当Obrist或Teller同意玩一个拉头发的游戏时,他们放弃了一部分话语权,换来的是一种更原始、更不可预测的自我暴露。
Polaroid 20×24在这个语境中不是一个怀旧对象。它的巨大尺寸和缓慢流程把即时摄影从“快照”变成了“事件”,这恰好匹配了Höller对游戏的定义:游戏不是日常生活的逃避,而是日常生活的浓缩和放大。当艺术圈最有权势的策展人和最受关注的艺术家在一台巨型相机前玩着荒谬的游戏时,他们实际上在承认一件事——艺术世界的社交仪式本身已经足够荒诞,只需要稍微改变规则,就能让它显形。
这部纪录片由Polaroid Foundation发布,而不是由美术馆或流媒体平台发行,这个选择也值得注意。宝丽来基金会近年来在推动20×24相机的艺术项目,把它定位为一种“慢速即时”的媒介——在数字影像无限复制的时代,一台每张照片都需要物理化学反应的巨型相机,反而成了一种稀缺的注意力容器。Höller的游戏需要这种容器,因为他的实验不是关于效率的,而是关于在规则中暴露不可预测性。
对从业者来说,Höller的方法提供了一种绕过访谈和策展陈述的可能性。当语言已经无法产生新的信息时,规则可以。当肖像已经无法捕捉一个人的复杂性时,游戏可以。当展览已经无法制造真正的遭遇时,一台20×24相机和一条简单到荒谬的指令,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