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Fabio Cherstich对话:艺术与剧场的边界
‘as a spectator, you also have a responsibility’ fabio cherstich on the boundaries of art and theater
designboom专访意大利剧场导演Fabio Cherstich,探讨其跨越歌剧、当代艺术、时尚表演的创作实践。他谈及与Formafantasma、Louis Vuitton等合作,将歌剧带入街头卡车的Operacamion项目,以及观众在真实身体表演中应承担的责任。
深度解读
法比奥·凯尔斯蒂奇(Fabio Cherstich)的职业生涯正在撕开“戏剧导演”这个标签的缝合线——当一位创作者同时游走于歌剧、当代艺术、电影、书籍与路易威登的乡野赛车盛典之间,他真正提出的问题不是“我是谁”,而是“现场艺术在数字扁平化时代还能凭什么要求观众到场”。
“作为一名观众,你同样负有责任。”
这句话出自凯尔斯蒂奇在米兰家中接受designboom访谈时的原话,也是理解他全部创作逻辑的钥匙。他不是一个在传统剧院体系里攀爬的导演,而是一个把舞台当作社会关系实验场的行动者。他的作品清单里包括:为罗马歌剧院构思的Operacamion——把歌剧装进卡车集装箱开进罗马街头;为路易威登执导的2026年多洛米蒂经典车赛(Classic Run)的场面调度;在上海为Miu Miu做的表演;以及2024年米兰设计周期间与设计工作室Formafantasma合作的Staging Modernity——在Teatro Lirico Giorgio Gaber剧院里,观众可以走上舞台、穿过座椅、俯瞰楼座,观看与表演者的界限被刻意模糊。
一个拒绝被定义的导演,恰恰定义了当下现场艺术的生存策略
凯尔斯蒂奇在访谈中坦承,他花了两年时间与心理治疗师讨论“如何定义自己”这个问题。他的结论是:“我必须以‘我是导演’来介绍自己,但这不真实。我以导演为职业,但这是对我工作的定义,不是对我本人的定义。”他的个人网站至今仍是一张不完整的空白页,上面用无衬线字体写着一行字:“一份说明,代替网站。”在所有作品列表的末尾,他加上一句:“以及其他并不总是容易被命名的领域。”
这种对身份标签的抗拒,恰恰映射了当代现场艺术从业者的真实处境。传统剧院体系的职位边界正在溶解,导演不再只是排演文本的人,而是场景的策展人、空间的调度者、跨媒介叙事的组织者。凯尔斯蒂奇与Formafantasma的合作就是一个典型例证:他明确表示,自己从设计界视角学到了关于戏剧的新东西。Simone Farresin(Formafantasma联合创始人)带来的不是舞台美术的专业技法,而是一种完全外部的空间思维。凯尔斯蒂奇说:“这就是为什么我喜欢与没有学过戏剧的人合作。”
从Operacamion到哈佛案例:街头作为剧场,观众作为参与者
2016年为罗马歌剧院构思的Operacamion是凯尔斯蒂奇职业生涯中一个关键节点。这个项目把歌剧演出装进一辆平板卡车的开放式集装箱里,开进罗马的街道和广场。它不是一个快闪式的营销事件,而是一个持续运作至今、已近十年的文化项目——尽管如今已由不同的人执导。凯尔斯蒂奇特别提到,这个项目“已经成为哈佛大学文化与领导力课程的一个案例研究”,并且最近被纽约市长佐赫兰·马姆达尼引用为“歌剧如何触及新观众、如何走出传统剧院空间”的范例。
“歌剧如何触及新观众、如何走出传统剧院空间。”
这句话值得拆开来看。传统歌剧院面临的核心困境从来不是艺术质量,而是空间政治:谁能进入那个金碧辉煌的大厅,谁在物理上被排除在外,谁的时间节奏与演出时间表兼容。Operacamion的解决方案不是降低票价或做户外大屏转播,而是把整个表演装置——演员、乐队、布景、灯光——装进一辆可以开进社区广场的卡车。观众不需要买票、不需要着装规范、不需要提前三个月规划日程。歌剧作为一种现场艺术形式,被重新嵌入城市的日常动线之中。
“现场性”在数字扁平化时代为什么反而更必要
凯尔斯蒂奇在访谈中给出了他对于当下媒介环境的核心判断:“今天在戏剧和表演领域工作是非常必要的,因为事情发生在真实身体之间的现场。一切都在变得越来越数字化、扁平化、可转化。”他随即把责任分配给了舞台上下两个方向:“在舞台上,你负有责任,因为你告诉人们的东西来自一个非常脆弱但也非常强大的地方。但作为一名观众,你同样负有责任。你面对的是真实的身体。你需要拥有自己的观点。”
这段话的锋利之处在于,它拒绝了两种常见的逃避姿态。第一种是创作者以“艺术自治”为名逃避对观众的责任;第二种是观众以“我只是来看戏的”为名逃避对现场事件的参与性责任。凯尔斯蒂奇把剧场重新定义为一种双向契约:演员用真实身体承担风险,观众也必须用真实在场承担解读和回应的风险。在流媒体和短视频把一切表演都变成可暂停、可快进、可二倍速消费的内容时,剧场唯一不可替代的东西就是这种不可逆的共时在场。
路易威登多洛米蒂经典车赛:当奢侈品牌成为现场艺术的赞助人
凯尔斯蒂奇2026年夏末秋初执导的路易威登多洛米蒂经典车赛(Louis Vuitton Dolomites Classic Run)是一个值得单独分析的案例。这个项目把古董车赛事从威尼斯开到多洛米蒂山区,凯尔斯蒂奇负责的是整个活动的“场面调度”——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传统戏剧导演的工作范畴。他为这个项目制作了详细的情绪板(mood board),其中一页的视觉拼贴被designboom拍下并收录在访谈中。
奢侈品牌介入现场艺术并非新鲜事,但凯尔斯蒂奇与路易威登的合作模式值得注意:他不是为品牌做一场“有戏剧元素的营销活动”,而是把整个赛事当作一个分布式表演文本来处理。赛道是舞台,车辆是演员,沿途风景是布景,而观众——无论是现场围观者还是通过社交媒体追踪的人——被邀请进入一个被精心调度的叙事框架。这种操作方式把品牌活动从“赞助艺术”提升到了“委托艺术”的层面,但同时也提出了一个未解的问题:当现场艺术的资金越来越依赖奢侈品牌和大型企业的委托时,创作者还能在多大程度上保持对“观众责任”的激进要求?
从Aldo Rossi的咖啡壶到Puppies Puppies的粉色倒三角:物质世界作为记忆装置
凯尔斯蒂奇在米兰的家中几乎每一件物品都承载着一段关系或一个项目。他用Aldo Rossi为Alessi设计的La cupola摩卡壶煮咖啡,厨房里还摆着另外两个Rossi设计的咖啡壶。他提到其中一个是朋友送的礼物。客厅里,一盏Formafantasma设计的灯框住了Jade Guanaro Kuriki-Olivo(又名Puppies Puppies)的一件巨大粉色倒三角作品。书房里有一把Gufram的PRATONE®椅子,以及朋友Sofia Silva为他画的肖像。
这些物品不是收藏品,而是关系的地图。凯尔斯蒂奇明确说:“我家里的大部分东西都是我生活、友谊或职业生涯的物质化。”他甚至把这种物质化的逻辑追溯到了他做戏剧的方法论:“从戏剧中学到的最重要的事情,始终是谈论观众。讲故事对我来说至关重要。”他做项目之前会制作精细的情绪板,这些情绪板的功能不是给制作团队看的施工图,而是把抽象叙事转化为可感知的物质氛围的工具。
所以呢:这对行业和从业者意味着什么
凯尔斯蒂奇的实践路径指向一个正在形成的行业趋势:现场艺术的创作者正在从“内容生产者”转变为“情境架构师”。传统剧院导演的核心技能是解读文本、指导演员、调度舞台。凯尔斯蒂奇的核心技能是识别一个空间、一群观众、一个时间节点之间的潜在张力,然后用最低限度的干预把它激活。Operacamion不需要新建剧院,路易威登经典车赛不需要搭建舞台,Staging Modernity不需要把观众固定在座椅上。这些项目的共同点是:它们把“现场性”从剧院的建筑限制中解放出来,但拒绝把它降格为数字内容的素材。
对于从业者来说,这意味着三件事。第一,跨领域合作不再是加分项,而是生存技能。凯尔斯蒂奇从Formafantasma学到的空间思维、从路易威登项目学到的移动叙事、从Operacamion学到的公共空间政治,都不来自戏剧学院的标准课程。第二,“观众责任”正在成为现场艺术的核心议题。当流媒体平台把观看行为变成纯粹的个人消费时,现场艺术必须重新论证为什么“到场”比“观看”更重要。凯尔斯蒂奇的回答是:因为真实身体之间的共时在场创造了一种不可替代的伦理关系——你无法暂停、无法快进、无法退出,你必须面对眼前正在发生的事,并形成自己的判断。第三,物质世界作为叙事载体正在回归。凯尔斯蒂奇的情绪板、他家里的每一件物品、Operacamion的卡车集装箱、路易威登经典车赛的古董车——这些都是把抽象概念锚定在物理现实中的装置。在一个越来越被屏幕中介的世界里,现场艺术的竞争力恰恰来自它对物质性、身体性和空间性的坚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