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艾尔斯伯里庄园混凝土残片上的社区记忆
On Concrete Remnants of London’s Aylesbury Estate, Harriet Mena Hill Preserves a Community
伦敦东南部艾尔斯伯里庄园自2005年起被分批拆除。艺术家Harriet Mena Hill以羊毛纤维创作Soft Concrete系列,用柔软材质再现灰色混凝土建筑;同时收集拆迁现场混凝土碎片,创作The Aylesbury Fragments系列绘画,已逾150件,为被拆散的社区居民保存共同记忆。
深度解读
哈丽雅特·梅纳·希尔用羊毛和混凝土碎片,将伦敦艾尔斯伯里庄园从"暴力与绝望"的媒体叙事中打捞出来,还原为一个有温度的社区记忆载体。
一个被判决拆除的社区
艾尔斯伯里庄园(Aylesbury Estate)建于20世纪60至70年代,位于伦敦东南部,是英国规模最大的公共住宅综合体之一,巅峰时期居住着11,000名居民。和同类社会住宅项目一样,它在数十年的运营中饱受暴力与破坏行为的困扰。2005年,当地政府决定不再修复现有建筑,而是分阶段拆除并重建。这个决定意味着数千个家庭将被迫迁离他们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
2013年,再生工程(regeneration)正式启动。但直至今日,整个项目完成度不到一半。这意味着拆除与重建的漫长过程已经持续了超过十年,而那些仍未被拆除的楼栋里,居民生活在工地包围之中,目睹着邻楼一栋栋倒下。
从教学委托到艺术使命
希尔在伦敦东南部生活和工作了近四十年,对这片区域并不陌生。但真正让她深入介入这个社区的,是2018年的一次委托——为年轻居民教授一个暑期项目。正是这次经历,让她从"知道这个地方"变成了"与这个地方发生关系"。
她开始用羊毛创作大幅肖像,将染色的毛条(roving)混合,勾勒窗户的轮廓、塑造弯曲的电线,甚至模仿室外墙壁上的涂鸦。这就是《柔软混凝土》(Soft Concrete)系列。这些纺织作品将原本由石头和钢铁构成的灰色环境,用柔软的纤维重新呈现。
"从远处看,这些肖像像照片或写实绘画,但凑近看,材料本身显现出来——是羊毛,手工混色以呈现微妙的色彩过渡,用来描绘日常生活那些细小而活跃的细节。"
希尔如此描述自己的创作。这种"远看写实、近看材质"的效果,本身就是一种隐喻:社区的表面印象与内在肌理之间的落差。
对抗媒体叙事的"重新定位"
希尔明确表示,《柔软混凝土》系列是一种"对庄园被感知方式的重新定位"。她指出,历史上媒体一直将这里广泛描绘为暴力和令人恐惧的地方,一个没有希望的地方。而她的作品则要呈现庄园作为生活与社区的一面。
这不是简单的美化,而是一种有意识的反叙事。当主流话语将公共住宅等同于犯罪与衰败时,希尔用一针一线的羊毛编织,将注意力拉回到那些真实的、具体的、日常的生活细节上。窗户、电线、涂鸦——这些元素不是宏大的建筑宣言,而是居民日常生活的痕迹。
封锁期间的拆除与碎片收集
2020年,庄园开始被推倒。希尔做了一件关键的事:她开始从工地收集混凝土碎片。这个行动有一个非常具体的语境——当时正值新冠疫情封锁期间,居民被要求待在家中,但相邻楼栋的拆除工作却在继续。那些被拆除的,正是他们前邻居的家。
"这是对居民处境的一个直接回应——他们被要求待在家里,而毗邻楼栋、他们前邻居的家的拆除,在整个封锁期间持续推进,尽管有更广泛的限制措施。"
这个细节揭示了一种残酷的并置:一边是公共卫生要求人们静止居家,另一边是推土机不停歇地抹去他们熟悉的物理环境。希尔收集碎片的行为,本质上是在拆除的暴力中抢救物质记忆。
150多幅小画与混凝土的"陪伴期"
希尔将这些混凝土碎片转化为持续进行的系列《艾尔斯伯里碎片》(The Aylesbury Fragments)。她在碎片上绘制走廊、窗户的局部——这些场景都是从更大的语境中被切割出来的,混凝土参差的边缘框定着那些主要是家庭内部的空间。这些画作尺幅亲密,捕捉的是分阶段重建过程中仍然矗立的建筑的破败基础设施。
截至目前,希尔已完成超过150幅这样的绘画。随着拆除继续,她的混凝土碎片收藏也在不断扩充。
"我会和那些未上色的碎片一起生活数月,有时数年,在开始动笔之前先了解它们的形状。"
这句话透露的是一种近乎考古学的耐心。她不是急于在碎片上留下痕迹,而是先让碎片"说话",先理解每一块混凝土的独特形态和它所承载的空间记忆。这种创作节奏与拆除的粗暴速度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个居民的证词
2023年,长期居民艾森·丹尼斯(Aysen Dennis)在接受BBC采访时,讲述了被迫在居住30年后离开庄园的经历。地方政府为她在伦敦市中心找到了新住房,条件看起来不差。
"市政给了我要求的一切。楼层很高。光线充足。我能看到公园。但这不是我的家。"
丹尼斯的这段话是理解希尔整个创作计划的关键注脚。它说明了一个常被忽略的事实:公共住宅的拆除与搬迁,不只是物理空间的转移,更是社区网络、邻里关系、地方归属感的断裂。新房子的物理条件可能更好,但"家"的意义无法被重新安置。
值得注意的是,在庄园被摧毁之前,已有数位租户主张翻新而非拆除,希望保留他们建立起来的社区和家园。他们的声音最终未能改变决策。
所以呢
希尔的作品提出了一个更大的问题:当城市更新以"再生"之名推进时,被拆除的到底是什么?艾尔斯伯里庄园的案例并非孤例——从伦敦到巴黎郊区,从香港到纽约,公共住宅的大规模拆除与重建往往以改善居住条件为名,实际效果却是将低收入社区连根拔起,打散原有的社会网络。
希尔用两种材料回应这个问题:羊毛——柔软、温暖、需要手工混色和长时间编织,代表社区的韧性与日常生活的质感;混凝土碎片——坚硬、粗粝、来自被摧毁的建筑废墟,代表物理空间的不可逆消失。两种材料的并置,构成了对"进步叙事"的无声质疑。
她的创作也提醒艺术界:社会参与式艺术(socially engaged art)不一定要宏大宣言。150多幅小画、一堆混凝土碎片、几幅羊毛肖像——这些看似微小的行动,积累起来就是对一种主流叙事的持续抵抗。希尔计划在2027年于伦敦和英国各地举办展览,这意味着艾尔斯伯里庄园的故事还将被更多人看见。
但最根本的问题仍然悬而未决:当最后一块混凝土被清除,当最后一个前居民在新住所里说"这不是我的家",谁来为那些被"再生"抹去的社区记忆负责?希尔的作品至少做了一件事——她让这些记忆有了物质载体,有了可以被触摸、被观看、被记住的形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