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wis Klahr拼贴动画长片《门边寓言》探索记忆
Lewis Klahr’s ‘Fable By The Door’ Explores “The Pastness Of The Present”
拼贴动画大师Lewis Klahr推出长片《门边寓言》,汇集2022至2026年间十部拼贴短片,是其“从45到33”项目第一部分。影片以黑胶唱片播放速度命名,结构如专辑般由反复出现的图像、节奏与情绪串联,探索“当下的过去性”。Klahr称其为“媒介自传”,强调触觉化的省略叙事与诗意蒙太奇,排序过程耗时近两年。
深度解读
Lewis Klahr的《Fable by the Door》不是一部传统意义上的动画长片,而是一组关于记忆、时间与媒介自传的拼贴电影被重新编排成的一张“专辑”——它的核心判断是:叙事只是观众参与的一种方式,而拼贴动画的真正力量在于用材质、节奏和意象的排列组合,制造一种“当下的过去性”体验,这种体验比任何线性故事都更接近记忆本身的运作方式。
Klahr是当今最精细的拼贴动画作者之一,他的方法是用旧杂志剪报、广告图像、废弃胶片片段和音乐,构建出密集的多层影像。观众被诱人的色彩和声音吸引进去,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堪萨斯”了——也就是说,稳定的叙事参照系消失了。你只能独自在Klahr的梦境世界里穿行,沿着一条线索走,直到它消失在某个全新的东西下面。这种体验不是理解,而是感受。
一部“专辑式”电影的诞生
《Fable by the Door》(2026)汇集了Klahr在2022至2026年间制作的十部拼贴短片,是更大项目《From 45 to 33》的第一部分——尽管它实际上是第二部分完成的。第二部分《The Blue Rose of Forgetfulness》早在2022年就出现了,首映于洛杉矶Filmforum,Klahr本人到场。
片名本身就是一把钥匙。45和33指的是模拟唱片的播放速度:45转的单曲唱片和33转的长播放唱片。Klahr说这个标题早在1983年就想出来了,原本打算用在超级8拼贴系列《Picture Books for Adults》(1983–85)上,后来改了主意。四十多年后,这个标题终于找到了归宿。
至于第二部分先完成这件事,并不复杂。Klahr说:“当我创作第二部分《The Blue Rose of Forgetfulness》时,我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一个系列!只有在公开放映之后,我才意识到它其实是一个更长系列中的一个段落。”这种事后追认的结构,本身就带有拼贴逻辑——意义不是预先设计的,而是在排列和回看中浮现的。
“媒介自传”而非回忆录
Klahr把这个项目称为“媒介自传”,但他迅速把它和回忆录区分开来。“听起来像回忆录,对吧?但它不是那种个人描述性的东西。它是对我庞杂而大量的素材来源进行个人化的重新利用,变成一部探索‘当下的过去性’的电影拼贴。”
“就像醒着的梦,能用语言清楚描述的东西,远不如能感受到的东西重要。”
这句话是理解Klahr全部工作的入口。他的电影不是用来“看懂”的,而是用来感受的。叙事被刻意打碎,情绪、节奏和意象的反复出现取代了情节推进。观众被邀请进入一种类似做梦的状态——你知道自己在经历什么,但无法用语言完整复述。
唱片结构 vs. 叙事结构
Klahr的长片结构更像专辑,而不是传统叙事电影:由反复出现的图像、节奏和情绪连接起来的独立片段集合。“讲故事只是我感兴趣的观众参与方式之一,”他说,“长播放唱片的结构更适合我不断转换观众参与方式的目标。”
这意味着排序成为最关键也最耗时的环节。Klahr把它称为剪辑的最终阶段:把独立的短片排列成一个大于部分之和的顺序。为《Fable by the Door》找到这个顺序花了将近两年。“通过大量试错,通过和不同顺序生活在一起、反复观看。我以为自己至少两次找到了最终序列,然后继续修改和重新排序,最终到达现在的——希望是最终的——形式。”
有几部片子被排除了,包括两部重要作品,一部约18分钟,另一部约20分钟。“我意识到这些属于《From 45 to 33》的另一个部分。”而剩下的片子如何放置也并不总是显而易见。“我对某些片子应该如何组合有过想法,但实际观看时并不有效。我发现片子之间组合的原因和方式,有更多被淹没的、不那么明显的逻辑。今年夏天,我有时间尝试了很多顺序,然后创作了三部新的短片,填补我已经确定要包含的片子之间的过渡。”
三个被寒冷季节困住的男人
完成的序列以《Three Friends of the Cold Season》开场,配以Dick Connette和Last Forever的三首歌。它跟随三个生活在不同历史时期的孤立男人。第一个是受Alexander Selkirk传说启发的水手——Selkirk是真实人物,被认为是《鲁滨逊漂流记》的原型——被困在岛上,必须接受自己将在此度过余生。第二个是名叫Lazarus的逃犯,感到时间不多,决定死亡优于监禁。第三个是年轻时抛弃了旧生活的男人,梦想回到一个完全如记忆中保存、未被时间触碰的家。当然,这种回归是不可能的。
这些故事从不交叉,但到达了几乎相同的地方。冒险变成了困住,自由变成了流放,年轻时的选择变成了不可逆的后果。无论什么路径把这些男人带到各自的目的地,每个人都必须独自面对自己的结局。
Klahr确认了这种解读:“是的,尤其在《Three Friends of the Cold Season》中,我们看到三个不同且独特历史时代中处于危机中的男人。在长片序列的后续片子中,也有很多旅行意象——船、火车、飞机和汽车。无论他们去哪里,都有你描述的那种双重性:既是寻找,也是逃离。”
这种运动继续穿过简短的默片《March 20, 1960》和《Rain Once Fallen Rises to Heaven Again》,后者是棕褐色调的树木和坟墓图像。它们像记忆的碎片一样经过,然后《Railroad Bill》更明确地把我们带回火车、流浪,以及每个人到底想去哪里的问题。一个有点像Clark Kent的男人穿过荒芜的风景,走向未知的目的地。
所以呢:这对动画和从业者意味着什么
Klahr的工作方式对当前动画行业的主流逻辑构成了一个安静的挑衅。在一个越来越被IP开发、系列化和算法推荐驱动的环境里,Klahr用四十年的时间证明:拼贴动画可以是一种完全个人化的、反效率的、以感受而非信息传递为核心的艺术实践。他的素材来自旧杂志、废弃胶片、广告图像——这些东西在商业逻辑里是垃圾,在他手里是记忆的考古层。
对从业者来说,Klahr的“排序花了两年”这件事值得停下来想。在大多数制作流程里,两年足够完成一部中等规模的长片。Klahr用两年只做了一件事:决定十部短片的播放顺序。这不是低效,这是对排列本身作为创作行为的极端严肃。在流媒体时代,播放列表的排序往往由算法决定,Klahr把排序变成了作者性的最后一道防线。
对趋势而言,Klahr的“媒介自传”概念可能比他的具体作品更有启发性。当AI生成图像越来越容易获得,拼贴——这种需要物理素材、手工选择和触觉判断的方法——反而获得了一种新的紧迫性。Klahr的电影提醒我们:记忆不是数据,过去性不是怀旧,而拼贴是一种只有人类的手和眼才能执行的、关于时间的编辑行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