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蒂罗尔二战掩体摄影肖像

文森佐·帕利乌卡（Vincenzo Pagliuca）的摄影集《Bunker》用镜头对准了意大利南蒂罗尔（South Tyrol）那些被遗弃的二战碉堡，将这些混凝土怪物从历史废墟转化为关于民族主义、边界与时间侵蚀的视觉沉思。

一个被双重帝国塑造的边境之地

南蒂罗尔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它注定无法平静。这片位于阿尔卑斯山、与瑞士和奥地利接壤的区域，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属于奥匈帝国。1919年一战结束后，意大利将其吞并。这段历史意味着当地大量居民至今仍以德语为母语，文化传统和血统认同在许多方面更偏向奥地利而非意大利。这种身份撕裂不是抽象的政治表述，而是深嵌在日常语言、习俗和集体记忆中的现实。

正是这种边境身份，为后来的一切埋下了伏笔。

法西斯政权的混凝土执念

二战爆发之际，意大利法西斯政权沿着国家最北端的边境修建了一系列防御工事。这些碉堡的建造在战争爆发时被迫中止，而已经完成的部分则被军方控制，一直到1993年才解除军事管控。这意味着这些建筑在建成后的半个世纪里，始终处于一种“准军事状态”——既不是活的军事设施，也不是完全民用化的废墟。

这些碉堡代表了一份沉重的遗产，让人回想起中欧一个由民族主义意识形态主导、无法通过和平手段解决冲突的戏剧性历史时期——一个我们以为早已远去的时代。

出版方Hartmann Books的这段声明精准地概括了帕利乌卡作品的核心张力：这些结构不是为了审美而存在，它们是国家暴力意志的物质化。

混凝土、圆顶与山体的诡异融合

帕利乌卡镜头下的碉堡并非千篇一律。许多是独立的混凝土体块，带有标志性的圆顶造型和厚重墙体。另一些则利用了预先存在的古老石料，有时直接开凿进山体，再附加额外的屏障。经过数十年的风化，草类已经殖民了碉堡的屋顶，灌木紧贴着墙体生长。部分外立面原本设计成伪装成裸露岩石的样子，以融入山坡——如今这些伪装反而赋予了建筑一种超现实的、几乎带有高迪风格的质感。

伪装设计在这里产生了一个意外的美学反转：当年为了隐蔽而模仿自然的混凝土，如今因为自然的侵入而变得更加显眼。建筑与山体的边界被时间模糊了。

没有人的照片，却处处是人的痕迹

帕利乌卡长期以来对意大利建筑抱有浓厚兴趣，此前的项目《Mónos》聚焦于小型住宅的古怪地方性风格。在《Bunker》中，他关注的是这些特定结构与其偏远稀有地理位置之间的关系——它们的坚固和常常笨重的存在感，与周围的高山草甸和积雪覆盖的尖峰形成了尖锐对峙。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照片中没有任何人物出现。但正是这种“无人的在场”强化了作品的力度：这些人类干预的产物是政治和军事力量以民族主义之名采取极端措施的永久提醒。没有士兵，没有游客，没有居民——只有混凝土和草。

所以呢？这对当下意味着什么

帕利乌卡的《Bunker》项目在2026年出版并非偶然。当欧洲再次面对民族主义回潮、边界政治升温、军事冲突重返大陆的时刻，这些拍摄于南蒂罗尔山间的混凝土遗迹不再只是历史档案，而成为一面镜子。它们提醒人们：防御工事的逻辑从来不只是军事的，它同时是心理的、文化的、身份的。一道边境线上的碉堡，凝固的是一个时代对“他者”的恐惧。

而对于摄影和建筑领域的从业者来说，帕利乌卡的工作方法提供了一个重要参照：类型学摄影（typological photography）可以超越贝歇夫妇式的冷静记录，注入历史叙事和情感重量。他没有把碉堡拍成标本，而是拍成了时间的共谋者——既是加害者的遗产，也是自然重新占领的场所。

这些碉堡从1993年起不再由军方控制，但它们从未真正“退役”。在帕利乌卡的镜头里，它们继续执行着一项任务：让观看者无法回避那个问题——我们以为早已远去的时代，真的远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