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剧本中的角色群像:罗纳德·杰克逊的油画新作
In ‘An American Fiction,’ Ronald Jackson Casts an Imagined Screenplay
艺术家Ronald Jackson在Galerie Myrtis举办个展《An American Fiction》,延续其虚构叙事手法,为一部想象中的电影剧本创作系列油画肖像。每幅作品以角色名、头衔及饰演演员命名,并延续其标志性面具元素,探讨身份表演、表象与真实等文化议题。展览9月5日至10月3日在巴尔的摩展出。
深度解读
罗纳德·杰克逊在巴尔的摩Galerie Myrtis画廊的个展《美国小说》中,用一组虚构的“选角名单”油画,把奥斯卡获奖电影《美国小说》的叙事内核抽离出来并推向更深处——他通过为根本不存在的电影角色起名、定职业、分配演员,构建了一场关于身份表演、种族刻板印象和叙事权力的元游戏。
杰克逊这组新作的直接灵感来源是科德·杰斐逊执导、改编自珀西瓦尔·埃弗里特小说《擦除》的电影。在片中,主角、脾气暴躁的作家塞隆尼斯·“蒙克”·埃里森有一句台词:“我只是在心里虚构些小人物,让他们互相交谈。”这句看似自嘲的话,恰恰点明了整部电影的核心悖论:当一位严肃的黑人作家为了嘲讽市场对“黑人文学”的猎奇想象,化名去写一本充满刻板印象的“黑皮书”时,他发现自己精心设计的讽刺作品反而大获成功。杰克逊把这种“虚构中的虚构”进一步视觉化,他不仅想象出一个剧本,还为这个剧本里的每一个角色都配上了扮演者。
展览中每幅画的标题都遵循同一套语法,比如“珀维斯·布朗:古怪冷门行业学徒,由科尼利厄斯·邓斯顿饰演”,或者“布拉德利·‘埃内斯托’·希尔曼与女儿阿洛:非常事件总策划,由塞缪尔·莱德和埃丽卡·德伯里饰演”。这种命名方式制造了一种强烈的间离效果,让观众在观看一幅肖像画时,同时接收到两层信息:画中人物的身份设定,以及一个虚构演员对这个角色的诠释。杰克逊并非在画真实的人,而是在画“某人扮演某人的过程”,这比单纯的肖像画多出了一个表演的维度。
杰克逊在画中反复使用面具母题,这并非为了隐藏什么,而是指向一种更深的叙事缺失。他写道:“我用面具不是为了遮掩,而是为了提示在表面之下存在丰富而未发掘的故事。它让观者思考可见角色之外的东西,并引出一个关于表演的核心问题:我们是在欣赏表面吗?我们能否区分表演者和被表演的角色?我们是否意识到,呈现给我们的现实背后很可能存在一个完全不同的真实?”这段话几乎是整组作品的注脚,面具在画中人物脸上出现,既是对“身份即表演”这一主题的视觉强化,也是对那些被主流叙事简化为单一符号的黑人形象的抵抗。
从电影到绘画:跨媒介的叙事延展
杰克逊的做法本质上是对《美国小说》电影的一次影评式再创作,但他没有选择写文章或做影像,而是用油画这种传统媒介来完成。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肖像画在艺术史上长期承担着“记录真实人物”的功能,而杰克逊用虚构的选角名单彻底颠覆了这一功能。他让肖像画不再指向任何真实存在的人,而是指向一个想象中的剧本、一个想象中的演员、一个想象中的角色。这种三层嵌套结构,使得每幅画都成为一座关于身份虚构性的小型迷宫。
这种创作路径在杰克逊的职业生涯中并非首次出现。他此前曾虚构过一个叫约翰妮·梅·金的反复出现的角色,并邀请公众通过闪小说等写作形式为这个人物想象前史。这种邀请观众参与叙事的做法,与本次展览中“选角名单”的设定一脉相承:杰克逊始终在探索叙事如何被建构、如何被传播、如何被接受,以及在这个过程中,谁有权力决定一个角色的意义。
面具之下:对“可见性”政治的深刻质疑
杰克逊的面具不是用来隐藏身份的,而是用来暴露身份本身的表演性。在当代文化语境中,少数族裔经常面临一种“可见性压力”——你必须以一种可被主流识别的方式出现,才能获得关注和资源。蒙克在电影中遭遇的困境正是如此:他写严肃文学无人问津,写充满黑人俚语和暴力情节的“黑皮书”却成为爆款。这种荒诞逻辑指向的是资本主义对身份差异的收编和商品化。杰克逊画中那些戴着面具、拥有奇特职业名称的角色——比如“格雷曼·达奇:医生和故事遗物收藏家”或“亚伯拉罕·詹金斯:牧场主兼小镇图书管理员”——正是对这种压力的一种戏谑回应。他们的人物设定刻意偏离了主流叙事对黑人角色的常见想象,却又是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偏离。
所以呢?这组作品对当下艺术界和更广泛的文化讨论意味着什么?它提醒我们,身份政治已经成为一个高度商品化的领域,在这种语境下,任何关于“真实”的宣称都值得警惕。杰克逊没有试图提供一种“更真实的黑人形象”,而是通过揭示所有形象建构的虚构性,来质疑“真实性”本身作为一种话语权力的运作方式。当观众面对一幅标题为“由某某饰演”的油画时,被迫意识到自己正在观看的是一场表演,而这场表演的导演既不是画家也不是演员,而是整个文化工业的叙事逻辑。
表演的倒置:当画家成为选角导演
杰克逊在创作中扮演的角色,与其说是画家,不如说是一个选角导演兼编剧。他先想象出一个剧本,为每个角色撰写人物小传,然后在脑海中寻找合适的“演员”——尽管这些演员同样是他虚构的。这种创作流程在某种程度上模仿了好莱坞的工业化生产逻辑:一个角色从剧本到银幕,需要经过选角、表演、剪辑等多重中介。杰克逊把这一过程压缩到画布上,并且故意露出缝合的痕迹——他并不试图让观众相信画面中的人物是“真实的”,而是反复提醒:这只是一个版本,一个由特定权力结构决定的叙事切片。
这种倒置对传统肖像画理论构成了挑战。肖像画历来关注“像不像”的问题,即画作能否忠实地再现被画者的外貌和精神。杰克逊的作品彻底抛弃了这一标准,他关心的不是“像谁”,而是“谁在扮演谁”。在这种逻辑下,画中人物的脸反而成为最不重要的部分,真正重要的是标题中那段冗长的角色描述和演员分配。这种对传统肖像画语法的破坏,与电影《美国小说》对传统文学分类的嘲讽形成了跨媒介的呼应。
从巴尔的摩到更广阔的文化战场
展览在巴尔的摩的Galerie Myrtis举办,从9月5日持续到10月3日。巴尔的摩作为一座黑人人口占多数的美国城市,为这组作品提供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展出场域。杰克逊的虚构角色们——无论是“琼斯里奇牛仔”巴雷特·邓宁斯,还是“年轻寡妇”乔伊·“露易丝”·帕克——都在某种程度上回响着这座城市及其居民的真实生活经验。但杰克逊拒绝直接呈现这些经验,而是通过一种疏离的、反讽的滤镜来折射它们。这种策略使得作品既扎根于具体的文化语境,又不被这一语境所束缚。
在更广泛的意义上,杰克逊的《美国小说》延续了埃弗里特原著小说和杰斐逊改编电影的核心批判:在一个鼓励所有人“表演自己的身份”并以此获利的社会里,真诚反而成为最稀缺也最容易被误读的品质。杰克逊没有给出解决方案,甚至没有试图指出一条出路。他做的只是把问题本身以一种极其优美、机智且略带荒诞的方式呈现出来,然后邀请观众自己思考:当我们看画时,我们到底在看什么?当我们谈论身份时,我们到底在谈论谁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