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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郊区女像柱公寓:后现代主义摄影纪实

les caryatides de guyancourt: a photo essay on the postmodernist complex of suburban paris

designboom探访了建筑师Manuel Núñez Yanowsky于1992年设计的Les Caryatides公寓综合体。位于巴黎西南郊Guyancourt,18座巨大的米洛的维纳斯雕塑作为结构支撑,承载着两栋相同公寓楼。文章通过摄影展现这一后现代主义建筑的戏剧性与讽刺性,探讨其作为法国新城镇社会住房的独特地位及对古典形式的重新诠释。

深度解读

巴黎西南郊的居扬库尔镇上,18尊巨大的米洛的维纳斯雕像正托举着两栋居民楼,这或许是后现代主义建筑史上最直白也最荒诞的一次宣言——当古典雕塑成为承重结构,当保障性住房披上神话外衣,曼努埃尔·努涅斯·亚诺夫斯基(Manuel Núñez Yanowsky)用这座名为“Les Caryatides”的住宅综合体,向现代主义的功能教条投出了一枚迟到三十年的讽刺炸弹。

这组建筑位于安德烈亚·帕拉迪奥街与弗兰克·劳埃德·赖特街的交汇处——两条街道的名字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建筑史隐喻,仿佛整个现代建筑传统都被压缩在此地,等待被颠覆。两栋完全相同的公寓楼面对面矗立,每栋由九尊高约2.18米的维纳斯雕像支撑,她们缺失的双臂没有被修复,流动的衣褶却清晰可辨,这些古典偶像以放大的尺度站在巨大的基座上,从艺术对象变成了真正的结构承重元素。亚诺夫斯基本人将这组作品命名为“维纳斯18号”,并故意用谜语般的提问强化其神秘感:“是因为她18岁?因为她身高2米18?还是因为她有17个同样形态的姐妹?”这种故弄玄虚本身就是作品的一部分——建筑在这里不再是沉默的容器,而是主动向公众发问的剧场装置。

从巴塞罗那到巴黎郊区:一个西班牙人的法国乌托邦实验

亚诺夫斯基的身份轨迹为这座建筑提供了关键注解。他1936年出生于西班牙,1960年代初曾是里卡多·波菲尔(Ricardo Bofill)泰勒建筑事务所(Taller de Arquitectura)的创始成员之一,那个时期波菲尔正在巴塞罗那郊区的红墙住宅(La Muralla Roja)和卡尔佩的Xanadú中探索一种地中海式的地中海几何与色彩狂想。亚诺夫斯基从这段经历中继承了将建筑视为“可居住的雕塑”的信念,但他后来的路径更激进——1980至1984年间,他在巴黎东郊努瓦西勒格朗(Noisy-le-Grand)完成了著名的莱斯·阿雷纳·德·毕加索(Les Arènes de Picasso),那是一座由540套社会住房组成的环形巨构,当地居民戏称它为“卡芒贝尔奶酪”,因为据说亚诺夫斯基在一次现场考察时向让·努维尔展示了一轮这种圆形法国奶酪,而建筑本身的预制混凝土外墙确实带有某种发酵乳制品般的流动感与不规则图案。

莱斯·阿雷纳·德·毕加索已经预示了亚诺夫斯基的核心手法:用强烈的视觉身份覆盖重复的住宅单元网格,以戏剧性掩盖单调性。批评家菲利普·约迪迪奥(Philip Jodidio)记录过一个典型的亚诺夫斯基式玩笑——他声称那座建筑中央的旋转圆盘每天早晨7点会倾斜15度,把居民从床上弹到厕所,再弹到厨房,最后弹进他们的汽车里去上班。这当然是虚构,但正如他所有作品一样,这个玩笑精准地指向了现代住宅中日常生活的机械化与荒诞性。

维纳斯们如何成为承重墙:古典形式的工程学转译

要理解莱斯·卡里亚蒂德的技术激进性,必须回到它的结构逻辑。每尊维纳斯雕像并非简单的装饰贴面,而是真正的承重构件——她们头顶直接承接上方住宅楼板的荷载,通过巨大的基座将力传递给地基。雕像采用预制混凝土浇筑,表面经过精细处理以模仿大理石的质感与光影,但刻意保留了混凝土的材料真实性,没有试图完全伪装成古典石雕。这种“半真半假”的状态正是亚诺夫斯基的狡黠之处:她们看起来像博物馆里的古典雕塑,实际却是工程计算书里的应力节点。

住宅楼本身则呈现出一种刻板的模块化现代主义外观——方形窗户、凹陷的镶板、重复的立面单元——这些元素与下方曲线流动的维纳斯雕像形成尖锐对比。上部是冰冷的几何秩序,下部是温暖的古典肉体;上部是战后社会住房的标准语法,下部是文艺复兴宫殿的戏仿重写。这种上下分裂正是建筑的核心隐喻:现代主义的生活机器被古典主义的文化记忆所承托,而后者才是真正在物理上支撑前者的东西。亚诺夫斯基将这种结构关系变成了意识形态宣言——没有历史根基的现代住宅不过是空中楼阁。

从“大住区”到“新城”:法国郊区乌托邦的兴衰与反叛

莱斯·卡里亚蒂德在法国城市发展史中的位置远比其表面形式更为意味深长。它所在的居扬库尔属于圣康坦-伊夫林新城(Saint-Quentin-en-Yvelines),这是1970年代起围绕巴黎建设的五个“新城”(villes nouvelles)之一。这些卫星城的规划初衷是疏解首都人口压力、纠正此前“大住区”(grands ensembles)时代的失败——那些1950至60年代在郊区大规模兴建的单一功能住宅区,虽然解决了战后住房短缺,却因缺乏配套、社会隔离和文化贫血而成为城市问题的代名词。

亚诺夫斯基的设计在时间与理念上都构成了对这种谱系的批判性回应。1980年代末,新城建设已经过了理想主义高峰期,开始面临与早期大住区类似的社会困境——单调、缺乏认同感、公共空间衰败。莱斯·卡里亚蒂德于1992年建成,恰逢法国后现代主义浪潮的顶点,建筑师们开始重新引入历史母题、几何象征与戏剧性尺度。但与里卡多·波菲尔在蒙彼利埃的“安东尼奥尼区”(Antigone)那种新古典主义长街不同,也与克里斯蒂安·德·波尔赞帕克在巴黎音乐城中的曲线几何不同,亚诺夫斯基选择了更直接、更超现实、更挑衅的路径——他直接把古典雕像放大成建筑构件,让神话人物在郊区十字路口站岗。

110套公寓的宏大宣言:社会住房可以纪念化吗?

从规模看,莱斯·卡里亚蒂德只有110套公寓,远小于莱斯·阿雷纳·德·毕加索的540套,也小于典型大住区动辄上千户的体量。但这种小型化恰恰是新城理念的体现——创造更人性化的居住密度,注入建筑多样性,让郊区环境拥有意义与记忆。亚诺夫斯基的激进之处在于他拒绝接受“社会住房必须朴素”的前提。当法国公共住房政策长期遵循“经济、实用、尽可能不引人注目”的潜规则时,他在郊区十字路口放置了18尊巨型维纳斯,让每个经过的公交车乘客、每个放学回家的孩子、每个在楼下超市购物的居民都不得不面对一个基本问题:为什么我们住的地方不能是纪念碑式的?

这种质问并非无害的装饰游戏。在建筑学话语中,“纪念性”(monumentality)长期与权力、国家、精英文化绑定,而社会住房则是平民、效率、匿名的代名词。亚诺夫斯基将两者强行焊接,制造了一种语义冲突——维纳斯雕像本是卢浮宫的镇馆之宝,是西方艺术史最著名的女性形象之一,如今却沦为郊区公寓楼的“柱子”。这种降格本身既是对古典传统的亵渎,也是对社会住房的加冕:如果米洛的维纳斯可以住在居扬库尔,那么这里的居民凭什么不能享受与巴黎市中心同等的美学尊严?建筑评论家可能会说这是媚俗(kitsch)伪装成宏伟,但亚诺夫斯基的回应早已埋在作品中:当维纳斯们面无表情地扛着住宅楼,对下方交通视而不见时,她们既是对古典理想的挽歌,也是对当代城市现实的冷嘲。

时间如何改变一座“丑建筑”:从争议到遗产

三十多年过去,莱斯·卡里亚蒂德在法国建筑舆论场中的位置经历了微妙变化。建成之初,它被许多专业评论家视为“郊区景观中的超现实眼中钉”,是后现代主义过度放纵的典型病例。但随着时间推移,当人们逐渐意识到那些真正平庸的现代主义住宅区正在被批量拆除或改造时,亚诺夫斯基的维纳斯们却依然站立,并且开始获得某种遗产地位。这不能简单归因于审美趣味的变化,而更多是因为建筑的物质现实——那些被批评为“媚俗”的预制混凝土雕像,在三十年的风雨侵蚀后依然保持着结构完整性和视觉冲击力,而同期建造的许多普通社会住房已经出现了严重的维护问题。

这种对比揭示了一个建筑学的基本悖论:精心设计的“丑建筑”往往比草率建造的“普通建筑”更耐久,因为前者投入了更多的设计思考与工程关注。亚诺夫斯基的维纳斯们每隔几年就需要专业修复,但修复工作本身已经成为当地社区的文化事件——2019年,居扬库尔镇对其中一尊维纳斯进行了全面清洁和修补,整个过程被居民们围观讨论,仿佛在修复一件真正的艺术品。这种社区认同感恰恰是那些“体面但无趣”的现代主义住宅从未获得的。当建筑学会在2020年代开始重新评估法国后现代主义遗产时,莱斯·卡里亚蒂德被列入“值得保护的20世纪建筑”名单,与波菲尔的宫殿住宅、保罗·安德鲁的大拱门等项目并列——从“荒谬的怪物”到“需要保护的遗产”,这种地位的转变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建筑批评史。

为什么现在还要看莱斯·卡里亚蒂德:对当代住宅危机的启示

在2025年的当下重新审视这座1992年的建筑,其意义远超怀旧或学术猎奇。全球主要城市正在经历新一轮住房危机,社会住房再次成为政策议程的核心,但围绕它的讨论几乎完全被成本控制、建造速度和密度指标主导——在伦敦、纽约、柏林,我们看到的是大量快速建造的模块化住宅、微型公寓和共享居住产品,它们比大住区时代更彻底地放弃了纪念性、美学和历史维度。在这种背景下,莱斯·卡里亚蒂德的存在成为一个刺眼的反例:它证明了社会住房可以同时是雕塑、剧场、神话和家,证明公共资金的投入不一定只能产出“体面的贫民窟”,证明建筑师在预算和法规的夹缝中依然可以创造让人无法忘记的空间。

亚诺夫斯基在1992年提出的问题——为什么社会住房不能是纪念性的?为什么日常建筑不能拥抱戏剧性?——在今天比三十年前更值得追问。当法国的“大住区”拆除计划仍在继续,当欧洲各地的新城社区面临身份认同危机,当年轻一代建筑师在社交媒体上重新发现并传播莱斯·卡里亚蒂德的照片时,这座建筑已经从“后现代主义的怪胎”转变为“社会住房可能性的活体证明”。它提醒我们:建筑的价值从来不只是关于效率、成本和功能,它同样关乎记忆、欲望和想象——而一个能让维纳斯扛起住宅楼的建筑师,至少敢于相信这些不可量化的东西值得被浇筑在混凝土里。

维纳斯们依然站在居扬库尔的路口,她们看不见头顶的负担,也看不见脚下的车流,只是保持着那个被复制了十八次的残缺姿态,像一群沉默的哨兵,守卫着一个关于建筑能否同时成为艺术与庇护所的未竟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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