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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D设计的卢卡斯叙事艺术博物馆洛杉矶开幕

MAD’s lucas museum of narrative art opens in LA this month: take an early look inside

MAD建筑事务所设计的卢卡斯叙事艺术博物馆将于2026年9月22日在洛杉矶开幕。这座五层建筑以连续弯曲形态悬浮于地面之上,由1200多块FRP曲面面板构成,中心拱跨56米形成下方广场。馆内收藏逾4万件作品,涵盖绘画、插画、漫画与电影艺术,旨在打破传统艺术分类界限,让叙事艺术回归大众文化。

深度解读

一座拒绝基座的博物馆:卢卡斯叙事艺术博物馆在洛杉矶的开放,不仅是为《星球大战》缔造者树碑立传,更是马岩松与MAD建筑事务所对“博物馆作为权威圣殿”这一西方建筑传统的一次系统性拆解。

项目历经十余年筹备,最终定于2026年9月22日在洛杉矶博览公园(Exposition Park)对外开放。建筑由马岩松领衔的MAD与Stantec联合设计,景观部分由Studio-MLA的Mia Lehrer操刀,整个园区占地约52,600平方米。博物馆主体为五层结构,建筑面积27,870平方米,但最核心的建筑动作并非“建造”了什么,而是“抬起”了什么——一个连续的、弯曲的体量被整体抬高,悬浮于地面之上,让公园的绿地、路径与遮蔽空间从其下方和四周自由穿过。

这个动作首先挑战的是博物馆建筑最根深蒂固的形制:基座(plinth)。自19世纪现代博物馆诞生以来,从柏林老博物馆到纽约大都会,基座承担着双重功能——物理上抬高建筑以彰显其纪念性,精神上则将艺术与日常城市生活隔离开来。MAD的方案从概念上取消了这一层级,建筑没有正立面、没有主入口的仪式性台阶,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横跨56米的中央拱门,在博物馆正下方形成了一个悬浮广场。这个广场不是建筑的“剩余空间”,而是连接公园与城市的公共节点,它让博物馆的底层变成了一个没有天花板的城市客厅。

“漂浮”的姿态需要极其强悍的结构工程支撑。建筑外表皮由超过1,200块形状各异的纤维增强聚合物(FRP)曲面面板拼装而成,这种材料的选择本身就是一场重量与形态的博弈——FRP比传统石材或金属幕墙轻得多,却更能忠实地实现建筑无一根直线的流体几何。而真正让人屏息的,是悬浮广场上方四层楼高处那个椭圆形的“天眼”(Oculus)。它没有成为建筑最壮观的穹顶,反而是一个空洞,让地面上的视线可以穿透建筑体量直达天空。这种将“空”置于建筑几何中心的手法,与马岩松一贯的“山水城市”理念一脉相承——建筑的最高潮不是物质堆叠,而是与自然的对话。

从“展厅序列”到“叙事路径”

如果外观是对基座传统的反叛,那么内部空间的组织逻辑则是对“白立方”式展览空间教条的修正。传统博物馆的动线是均质的、中性的,目的是让观众在无干扰的状态下凝视作品。而MAD在这里构建的是一条具有强烈戏剧性的叙事路径:观众从公园的景观进入遮蔽的广场,再由广场进入通透明亮的大厅,最后通过玻璃电梯垂直向上进入展厅。

这条路径被刻意设计成一种从暗到明、从水平到垂直、从公共到私密的渐进过程。底层空间容纳了两座影院、一个马蹄形的研究图书馆、十个工作室与教室,以及约930平方米的展览空间。这意味着博物馆的底层不是展览的序厅,而是面向社区开放的“文化客厅”——图书馆和教室的存在暗示了这座建筑的教育属性优先于收藏属性。而通往上方展厅的垂直移动,则被处理成一种仪式性的“上升”,玻璃电梯让观众在物理位移的同时,经历着从城市景观到艺术天空的视觉切换。

这种设计让建筑内部没有一条单一的参观路线。观众可以在展厅、图书馆、影院和花园之间自由跳跃,博物馆的流线不再服务于策展人的叙事权威,而是鼓励观众自己拼贴出属于自己的观展故事。马岩松在这里将建筑的“可读性”推向了极致——建筑本身就是一个叙事装置,它的空间序列在讲述一个关于发现与探索的故事,而这种体验与馆内展出的叙事艺术作品形成了同构关系。

诺曼·洛克威尔遇上漫画:一场精心策划的“艺术等级制度”颠覆

如果说建筑是对博物馆物理形态的祛魅,那么馆藏策略则是对博物馆精神内核的祛魅。卢卡斯博物馆的展览面积超过9,290平方米,依托卢卡斯与霍布森夫妇收藏的超过40,000件作品。开幕展览将横跨30多个展厅,展出1,300余件作品。但真正具有颠覆性的不是数量,而是并置的方式:弗里达·卡罗(Frida Kahlo)、诺曼·洛克威尔(Norman Rockwell)和查尔斯·怀特(Charles White)的绘画,将与漫画、儿童绘本和电影概念设计图同室展出。

博物馆的核心主张可以用一句话概括:插画不需要被“拯救”出流行文化才能成为严肃艺术。这一主张在西方艺术史语境中具有极强的针对性。自现代主义以来,插画、漫画和商业艺术被视为低于纯艺术的“次等品类”,被排斥在博物馆大门之外。卢卡斯博物馆的策展结构干脆绕开了“艺术运动”或“媒介分类”的传统框架,转而以“家庭”“爱情”“工作”“游戏”“童年”“冒险”等普世人类主题来组织展览。这种分类方式看似通俗,实则激进——它否定了艺术史叙事中“风格演变”和“流派传承”的线性逻辑,转而强调图像在不同媒介和时代之间传递情感与观念的共性。

这种策展逻辑与卢卡斯本人的创作生涯构成了有趣的互文。作为《星球大战》的缔造者,卢卡斯深知流行文化的叙事力量,而他的收藏行为本身就是在为通俗图像“翻案”。一个典型的例证是,博物馆的开幕展览之一《星战进行时》(Star Wars in Motion)将系统梳理前六部电影中的交通工具设计,从概念草图到实体道具和服装。这些曾经被归为“电影工业副产品”的物品,如今被郑重其事地请进博物馆殿堂,与弗里达·卡罗的自画像享有同等的展示尊严。

更有意思的是,另一场开幕展览将镜头反转对准建筑本身,通过图纸、渲染图和照片,将马岩松作为“叙事艺术家”来呈现。这一策展动作将建筑师与插画家、漫画家置于同一逻辑链条上——他们都是通过图像来讲述故事的人,只不过马岩松的媒介是空间。这种自我指涉的展览策略,让博物馆在开馆之初就完成了对自身权威性的消解:它不是在展示“什么是艺术”,而是在展示“艺术如何被定义”。

景观即叙事:从沥青停车场到加州地景的复刻

Studio-MLA设计的景观不是建筑的装饰性裙边,而是整个项目真正的另一半。约52,600平方米的园区内,超过300棵树木与本土耐旱植物群落共同生长,取代了原先的沥青停车场。设计从加州的山麓、河谷、台地和峡谷地形中汲取灵感,用起伏的地形塑造出草地、圆形剧场和一处被设计成戏剧性瀑布的喷泉。景观的轮廓线本身就是一种叙事——它在讲述加州的地质历史,而这种地景叙事与博物馆内部的图像叙事形成了平行关系。

但最值得玩味的,是建筑与景观的关系。在洛杉矶博览公园这样一个已经聚集了加州科学中心和洛杉矶纪念体育场等巨型公共机构的地带,MAD的策略显得颇为悖论:它建造了一个体量巨大的建筑,却在物理上尽量少地占据地面。建筑的悬浮体量让景观得以从其下方穿越,使得公园在视觉上保持了连续性。这种“向上生长”的策略,在土地资源紧张的城市环境中提供了一种新的可能性:纪念性建筑不必通过压抑地面来彰显自身的存在,它可以通过释放地面来获得更崇高的地位

这种处理方式也回应了当代博物馆面临的公共性危机。当全球各地的博物馆越来越像自拍背景板和网红打卡地时,卢卡斯博物馆试图通过建筑本身来重建博物馆与日常生活的联结。园区内十座大型雕塑自由散布于公共可达的公园中,从费尔南多·博特罗(Fernando Botero)和普吕内·努里(Prune Nourry)的作品,到描绘莱娅公主、尤达和格鲁古的青铜像,这些雕塑不需要门票即可欣赏。博物馆的边界被彻底模糊了,它不再是公园边缘的“飞地”,而是公园本身的一部分。

所以呢:一座博物馆如何重新定义“公共”与“叙事”

卢卡斯博物馆的落成,恰逢全球博物馆行业面临深刻危机的时刻。疫情后的观众回流并不均衡,年轻一代对传统艺术机构的疏离感日益加剧,而AI生成图像又在根本上动摇着“作者”与“原作”的概念。在这样的背景下,这座耗资数十亿美元、耗时十余年的建筑,试图回答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在图像过载的数字时代,一座实体博物馆还能提供什么不可替代的价值?

MAD的建筑给出的答案是:实体空间本身可以成为一种叙事媒介。当我们在屏幕上滑动图像时,体验是扁平的、快速的、可复制的;而当你站在那座悬浮的曲线体量下方,看着阳光透过四层楼高的“天眼”洒落在广场上,然后乘玻璃电梯缓缓上升,最终面对一幅诺曼·洛克威尔的《免于恐惧的自由》——这种空间序列带来的身体感知,是任何数字屏幕都无法模拟的。建筑在这里成为了叙事的容器,它用空间节奏控制着观众的情绪节奏,让观看艺术品变成了一场具有时间跨度的仪式。

对于从业者而言,这座建筑提供了几个值得深思的启示。其一,博物馆的建筑设计不应只服务于功能流线和展陈需求,更应主动构建观众与艺术之间的情感路径。其二,策展的边界可以更大胆地跨越媒介与学科的藩篱,卢卡斯博物馆用“主题”取代“流派”的做法,或许比任何学术研讨会都更有力地回应了当代艺术日益跨媒介化的现实。其三,当博物馆的收藏和展览越来越依赖明星IP时,建筑本身必须提供超越IP的公共价值——卢卡斯博物馆的免费公园、开放广场和研究图书馆,正是这种价值的物质化体现。

但这座博物馆也并非没有内在矛盾。它由一位电影巨匠出资建造,用以展示自己私人收藏的图像——这本身就带有强烈的个人趣味和资本印记。当马岩松用“山水城市”的诗意建筑去包裹一个商业帝国的文化输出时,这种“反权威”的姿态是否也是一种新的权威?当诺曼·洛克威尔与《星球大战》的道具并置时,我们究竟是在庆祝叙事的民主化,还是在见证流行文化对艺术史叙事的殖民?

也许,这座博物馆最诚实的地方恰恰在于它不试图解决这些矛盾。它悬浮在博览公园上空,既是一座献给图像叙事的圣殿,又是一个供人乘凉的公园凉亭;既是乔治·卢卡斯个人品味的纪念碑,又是马岩松建筑理念的试验场。它拒绝成为传统意义上的“基座上的殿堂”,却也并未完全放弃殿堂的野心——它只是把殿堂举得更高了,高到人们可以在下面自由行走。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或许正是我们这个时代文化机构最真实的写照:我们既渴望权威的指引,又拒绝权威的压迫;既需要叙事的慰藉,又怀疑叙事的虚构。卢卡斯博物馆将这组矛盾凝固成了一座漂浮的、没有一条直线的建筑,让它悬在洛杉矶的天空下,等待每一个走进其中的人,用自己的脚步去重新书写它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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