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NFB宣布三部新动画短片项目
NFB Greenlights New Animated Shorts From Theodore Ushev, Michèle Lemieux, Mochi Lin
加拿大国家电影局(NFB)宣布新一批16部制作计划,其中包括三位导演的三部动画短片:Theodore Ushev的《Les Villes Inconnues des Mères Disparues》、Michèle Lemieux使用珍稀针幕设备创作的《Polka》,以及Mochi Lin的定格动画《Hostel la Vista》。这些作品涵盖不同技术手法与叙事风格。
深度解读
加拿大国家电影局(NFB)一次性放行三位风格迥异的动画导演的新短片项目,这不仅是一次简单的项目绿灯,更是这家国有制片厂在动画艺术谱系上的一次刻意布局——从实验针幕技术到新兴动画人孵化,它试图在商业与流媒体浪潮中,重新锚定自己作为“动画作者之家”的不可替代性。
三张牌,三种截然不同的艺术赌注
NFB此次公布的项目单中,动画短片占据三席,但每一部的美学取向和制作逻辑都指向完全不同的方向。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西奥多·乌舍夫(Theodore Ushev)的新作《Les Villes Inconnues des Mères Disparues》,这位曾以《Blind Vaysha》获得奥斯卡提名的保加利亚裔加拿大导演,已经是NFB当代动画的旗帜性人物。他的新片设定在一个以首批定居母亲命名的城市构成的幻想世界,讲述被收养的女孩给生母写明信片、托付邮差踏上史诗旅程的故事。这个设定延续了乌舍夫一贯的文学性叙事和视觉寓言风格,但“消失的母亲”与“未知城市”的主题,显然比其前作《悲伤的物理学》更具情感穿透力和政治隐喻空间。
而米歇尔·勒米厄(Michèle Lemieux)的《Polka》则完全是另一种维度的冒险。这位导演选择继续使用亚历克谢耶夫-帕克针幕(Alexeïeff-Parker pinscreen)进行创作——那台由发明家夫妇亲手打造、目前全球仅存的原版设备就存放在NFB。针幕动画的创作过程极度缓慢且不可逆,每一帧都需要用针在数千个针孔中压出不同深度的阴影,这几乎是对数字时代创作逻辑的彻底反叛。勒米厄的这部新片直接探讨“绘画作品的物质性”,邀请观众进入一幅画作的原材料内部,这本身就是对针幕技术本体论的一次元叙事——用最古老的动画装置去解构绘画的物质基础。
与前两者形成鲜明反差的是林墨池(Mochi Lin)的《Hostel la Vista》。这位年轻导演通过NFB的Hothouse新秀孵化计划出道,其前作定格动画《燕子南飞》曾入围BAFTA动画短名单。新片将镜头对准蒙特利尔Mile-End区一栋破旧旅舍,试图在衰败空间中捕捉现代人的疏离、联结、勇气与生存。这是一个非常“当下”的城市群像题材,与乌舍夫的寓言、勒米厄的纯艺实验形成互补。
针幕:NFB作为“技术活体博物馆”的执念
勒米厄项目的意义远超一部短片本身。NFB对针幕动画的持续投入,在全世界范围内都堪称孤例。这台由亚历山大·亚历克谢耶夫和克莱尔·帕克于1930年代发明的装置,其原理是通过侧面光源照射针板,利用针尖顶起的白色针头形成不同大小的阴影点来构成画面。它产生的影像具有蚀刻版画般的颗粒质感和呼吸感,是任何数字特效都无法模拟的。
但针幕动画的困难也是致命的——它无法预览,无法撤销,创作者必须像雕塑家一样在黑暗中凭直觉构图。勒米厄此前用该设备制作了《Here and the Great Elsewhere》和《The Storm》,每一次创作都是一场漫长的苦修。NFB之所以愿意持续资助这种“低效”的艺术,背后是对动画媒介本体可能性的捍卫。当全球动画产业都在追求渲染速度和物理精度时,针幕提醒人们:动画最初是一种关于“光与影的魔法”,而非计算力的竞赛。这部《Polka》如果完成,将是针幕技术在新世纪的又一次极限测试,它关乎的不仅是勒米厄的个人表达,更是这种濒临失传的技艺能否在数字时代找到新的语法。
NFB对针幕的执念,本质上是在充当动画技术的“活体博物馆”——它不满足于把设备陈列在玻璃柜里,而是坚持让艺术家用它创作,让技术在使用中延续生命。
乌舍夫的“母亲城市”:流散叙事的新寓言
乌舍夫的新作标题直译是“失踪母亲们的未知城市”,这个意象极具张力。在故事设定中,城市以首批定居的母亲命名,这意味着一个母系谱系的地理空间——这与现实世界中城市多以男性殖民者、征服者或圣徒命名的传统形成尖锐对立。而主角是一个被收养的女孩,她试图通过一张明信片和一位邮差的旅程,穿越这片以母亲命名的土地,寻找生物学意义上的生母。
这个设定可以解读为对身份政治、移民史和女性谱系的多重叩问。乌舍夫本人是移民,1990年代从保加利亚移居加拿大,他的作品常带有东欧的沉重历史感和超现实色彩。在《Blind Vaysha》中,他探讨了时间感知的错位;在《悲伤的物理学》中,他用意识流手法处理记忆与失落的纠缠。这次的“母亲城市”显然延续了他对“归属感缺失”这一母题的探索,但将视角从个人内心转向了地理与历史空间的建构。邮差的旅程可能隐喻着档案的追寻、血缘的考古,甚至是整个加拿大作为移民国家对“母国”的集体想象。这部作品能否超越其文学设定的精巧,取决于乌舍夫能否在视觉上找到与“以母亲命名城市”这一概念相匹配的独特美学——这可能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具概念挑战性的项目之一。
Hothouse孵化器:林墨池代表的“NFB新生代路径”
林墨池的入选,揭示了NFB人才策略的另一条清晰路径。她并非通过传统投稿渠道,而是经由NFB的Hothouse新兴动画人孵化项目获得机会。该项目通常面向刚毕业或职业生涯早期的动画人,提供资金、导师和设备支持,要求他们在短时间内完成一部实验性短片。林墨池2024年的《The Last Tango》正是该项目的产物。
从大阪亚洲电影节大奖到BAFTA短名单,再到如今获得NFB全额资助的独立短片,林墨池的轨迹提供了一个NFB系统内“打怪升级”的标准样本:先通过低成本孵化项目证明才华,再获得进入正式制作序列的资格。《Hostel la Vista》的题材也很有意思——蒙特利尔本地衰败旅舍中的众生相,这既符合NFB一贯关注社会现实、边缘人群的制片传统,又能发挥林墨池在定格动画或混合媒介方面的技术特长。值得注意的是,该片由英语动画部制作,而乌舍夫和勒米厄的项目由法语动画部负责,这显示了NFB内部英法语两套制片体系的并行运作——它们共享品牌,却各自培育着不同的审美趣味和导演群落。
所以呢:国有制片厂在流媒体时代的“反效率”生存
将这三部短片放回NFB刚宣布的16部制作/合制片单中,其战略意图便愈发清晰。整个片单包括长片纪录片、中长纪录片、纪录片短片和一部三集系列,但动画项目全部是短片。在Netflix、Disney+等平台用算法驱动内容生产、用长剧集黏住用户的时代,NFB逆势而为,坚持投入动画短片的创作,且允许艺术家使用针幕这种“反效率”的技术,这看似是文化机构的保守姿态,实则是一种精明的差异化战略。
NFB的核心资产从来不是IP或流量,而是“作者性”和“技术遗产”。 乌舍夫、勒米厄这样的导演,是NFB在国际动画节上获奖、维持其艺术声望的保证;林墨池这样的新人,则是保证系统新陈代谢、避免僵化的活水。对于全球动画从业者而言,NFB的这一举动传递出一个信号:即使在最商业化的环境中,仍然存在一种由国家财政支持的、以导演个人表达为核心的制片模式。它不追求爆款,但追求在动画史中留下不可替代的坐标。
这三部短片或许不会在商业流媒体上创造播放纪录,但它们将出现在昂西、渥太华、萨格勒布等动画节的竞赛单元,成为同行研究的对象。对于动画这种兼具技术与艺术双重属性的媒介而言,NFB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制衡力量——它提醒行业,当所有人都在追逐同一套视觉风格和生产效率时,总该有人慢下来,用针扎出光与影的诗歌,用明信片寄往一个以母亲命名的未知之城。这才是公共资金介入文化生产的真正意义:不是复制市场已经验证的成功,而是为尚未被验证的、甚至无法被验证的冒险提供土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