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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糊城市景观:追问谁塑造日常空间

Endrit Marku’s Ambiguous Cityscapes Ask Viewers to Question Who Really Shapes Our Everyday Spaces

阿尔巴尼亚建筑师Endrit Marku以Procreate创作模糊城市景观,通过不可能的都市形态、建造中的结构及《砖的纪念碑》等作品,探讨空间与权力的关系。其艺术源于学术研究,将每幅画作为视觉探究而非单纯插图,呈现被人类干预不断重塑的城市状态。

深度解读

地拉那建筑师恩德里特·马尔库(Endrit Marku)的绘画作品,本质上不是关于城市景观的视觉再现,而是一份用线条和色块写成的“空间权力调查报告”——它迫使每一个观看者直面一个被城市规划者、政治权威和资本力量层层包裹的日常真相:我们以为是自己选择了居住环境,实际上,环境早已替我们预设了生活的方式与边界。

马尔库的身份叠合了实践者与批判者:他既是POLIS大学建筑与工程系的前系主任,至今仍带领三年级设计课并指导毕业论文,又是拥有博士学位的学者,其学术焦点是“空间与权威的关系”。他选择的研究样本是自己的家乡地拉那——这座阿尔巴尼亚首都的城市肌理,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政治史:从奥斯曼帝国余晖、到意大利殖民的现代主义植入、再到社会主义时期的粗野主义住宅区,最后是后共产主义时代无序的私有化重建。这些不同政治周期留下的空间痕迹,构成了他艺术创作的底层数据库。所以,他的画作不是空想,而是对真实权力运作机制的视觉化转译。

他的核心方法论在于“过程”而非“结果”。他明确表示,自己的绘画“是理解过程的一部分”,而不是完成态的陈述。这意味着每一张画都更像是一张思维导图或考古剖面,而非传统意义上的艺术品。在Procreate软件中,他构建出“另类现实”:不可能存在的比例关系、永远停留在施工中的建筑骨架、以及为最普通的建筑材料——砖头——竖立的纪念碑。这种对“未完成态”的执念,直接呼应了他学术研究的核心:城市永远处于被持续重塑的状态,而人类干预的痕迹,恰恰是权力最不加掩饰的暴露时刻。

从“砖头纪念碑”到“施工中”的美学:解构建筑的神圣性

《砖头纪念碑》(Monument to the Brick)是理解马尔库艺术的关键钥匙。在传统建筑史中,纪念碑总是为英雄、王朝或神祇而建,材料本身只是服从于意义的卑微载体。但马尔库将砖头——这个最廉价、最普遍、最缺乏“个性”的建筑细胞——提升至纪念物级别。这一举动是双重讽刺:一方面,它消解了纪念碑的宏大叙事功能,让纯粹的建造物质本身成为主角;另一方面,它揭示了现代城市中真正的“权威”早已不是某个君主或政党,而是建材工业、开发商和地价——砖头作为资本的实体化身,才是当今城市空间的真正塑造者。

他的系列作品《过程》(Process)则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反完成”的立场。在这些画作中,建筑物被定格在脚手架密布、混凝土未干、钢筋外露的瞬间。现代建筑文化极度追求“竣工”的完美图像——渲染图、样板间、开幕剪彩——而马尔库刻意选择呈现“丑陋”的中间态。这种选择在艺术上继承了20世纪60年代“建筑电讯派”(Archigram)对建筑未来主义的幻想,但在态度上却截然相反:Archigram描绘的是流动的、可替换的乌托邦,而马尔库笔下的半成品城市,更像是福柯所说的“异托邦”——一个真实存在的、却不断被权力逻辑改造的场域。施工中的建筑,恰恰是权力正在作业的现场,是决策从图纸变为现实的那个暴力瞬间。

学术与艺术的互文:符号学如何变成视觉语言

马尔库的学术研究聚焦于“建筑形式与空间的符号学”,这直接决定了他的绘画语法。在艺术创作中,他不是在画“一座楼”,而是在画“楼所承载的权力关系”。比如,他经常描绘夸张的城市尺度——建筑被拉长至近乎塔楼般的比例,或者街道被压缩成峡谷般的缝隙。这种变形并非超现实主义的随意想象,而是符号学意义上的“夸大”——他将现实中建筑对身体的压迫感、对视线的主导性、对活动范围的限定感,用几何学的方式放大到令人不适的程度。当你看到画中那些仿佛即将倾倒的巨构时,产生的生理性紧张感,正是现实中居民面对大体量开发项目时的无力感的精确模拟。

他选择的工具——Procreate数字绘画软件——也值得玩味。一位研究权威与空间的学者,选择使用iPad和触控笔创作,而非传统的铅笔或炭笔。这本身就是对“建筑表现”这一媒介的当代反思:在建筑行业,数字渲染图早已成为开发商向公众推销未来的标准话术。马尔库用同样的工具,却绘制出完全反乌托邦的图像,这是一种媒介的“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他的线条清晰、色块干净,表面上看与商业建筑表现图无异,但内容却完全背离了“吸引投资”的目的。这种形式与内容的错位,恰恰增强了作品的批判力:它让观众意识到,所谓的“真实”建筑图像,从来都是一种修辞。

对从业者与公众的追问:谁在塑造你的日常?

马尔库的艺术提出的最尖锐问题在于:当你在城市中行走,你看到的每一栋建筑、每一条街道,都不是中性的背景,而是特定利益集团和权力意志的凝固形态。

对于建筑行业从业者而言,马尔库的作品是一面尴尬的镜子。建筑师往往自诩为“空间的人文主义者”,但马尔库的研究表明,在现实中,建筑师只是权力链条上的一个环节——他们受雇于开发商、服从于规划法规、妥协于经济测算。他的绘画中那些“失控的尺度”和“荒诞的结构”,实际上是对建筑师职业自主性丧失的隐喻。当画中的建筑不再遵循结构逻辑、不再考虑人体尺度时,它揭示的正是现实中的建筑设计在资本逻辑面前,如何一步步放弃其核心价值。

对于普通公众来说,这些画作提供了重新审视日常环境的工具。地拉那的城市史——从社会主义时期的集体住宅到今天的私人摩天楼——是一个全球性的缩影。在北京、上海、纽约或柏林,同样的权力游戏以不同的形式上演。马尔库的“另类现实”不是对未来的预测,而是对当下空间生产逻辑的提纯。当你看到画中那些“不可能”的建筑时,不妨思考:现实中的你,每天经过的写字楼、商场、住宅小区,它们的形态、高度、密度,究竟是由谁决定的?是城市居民的生活需求,还是土地财政的利润率?是社区的历史文脉,还是开发商的营销策略?

马尔库的绘画之所以具有力量,不在于它提供了答案,而在于它彻底粉碎了“城市是自然生长”的幻觉。他让不可见的权力结构变得可见,让被默认的日常环境变得陌生。这种陌生化,正是批判性思考的起点——只有当城市景观不再被视为理所当然,人们才有可能追问:我们是否愿意继续生活在被他人预设的框架之中,又是否拥有想象另一种空间秩序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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