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与维也纳的可负担住房启示
what rome and vienna can teach about the future of affordable housing
在2025年威尼斯建筑双年展上,奥地利馆的'更好生活机构'展览对比了罗马和维也纳两座城市截然不同的可负担住房解决方案:维也纳以政府主导的社会住房模式服务60%居民,罗马则依靠自下而上的住房权利运动和占用行动。策展人Lorenzo Romito、Sabine Pollak和Michael Obrist在一年后回顾了展览引发的讨论,反思全球住房危机的替代未来。
深度解读
2025年威尼斯建筑双年展奥地利馆的展览“美好生活中介所”给出了一个刺眼的全球性结论:我们负担不起自己居住的城市,而罗马和维也纳恰好提供了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有效的解题路径——前者是被迫的、自下而上的占领运动,后者是主动的、自上而下的公共住房体系。
这个展览由建筑师Lorenzo Romito、Sabine Pollak和Michael Obrist共同策划,他们花了数年时间对比研究这两座欧洲城市,最终将成果以时间线、影像和访谈的形式呈现在观众面前。展览的核心并非单纯展示“成功案例”,而是将两种模式并置,制造一个“走廊”或“中间地带”,让观众意识到解决住房危机不存在唯一的标准答案。一年后,三位策展人重新聚首,反思这场实验带来的影响与尚未解答的疑问。
住房危机的本质是金融化与政府失能
Obrist在对话中直言不讳地指出,当前全球住房困境的根源在于“住房市场的极端金融化”以及“许多政府对这种危机的长期拖延回应”。这不是简单的供需失衡,而是资本将居住空间异化为投机工具的结果。自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这种趋势加剧,过去只有继承遗产的富裕阶层才能无限制地进入城市核心区域,如今“无法进入城市正在成为所有人的问题”——包括曾经受益于城市红利的中产阶级。
展览中反复强调的一个核心观点是:住房问题从来不是单纯的建设问题,而是社会分配与政治意志的问题。两位策展人指出,他们工作中“最大的禁忌就是金钱”,因为讨论资金如何流动、利润如何分配,会触及既得利益者的敏感神经。然而,不揭开这个盖子,任何关于“可负担住房”的讨论都只是空中楼阁。
维也纳模式:作为社会愿景的“自上而下”
维也纳之所以被选为“自上而下”的典型案例,并非仅仅因为其租金低廉,而是因为其背后蕴含的“社会愿景”。Obrist强调:“这不仅仅是低租金,它真的是一个关于社会的愿景。”这座城市通过社会住房和政府补贴住房,为约60%的居民提供了极其可负担的居住解决方案。这种模式的核心不只是成本控制,更在于将服务嵌入建筑本身——游泳池、活动空间、公共空间和社区空间都成为住房的标配。
维也纳模式的关键在于其历史延续性。策展人通过研究早期和当代的合作居住模式,梳理了这些项目如何融资、如何组织。这种模式建立在强大的公共财政和长期的城市规划传统之上,政府作为主导者,将住房视为基础设施而非商品。它证明了当政治意愿明确时,大规模提供高质量可负担住房是完全可行的。
罗马模式:生存驱动的“自下而上”
与维也纳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罗马的“自下而上”模式,策展人将其描述为“欧洲最大规模的住房权利运动和占领运动”。这里的代表案例是Spin Time Labs——一座被占领的建筑,曾容纳超过400人居住。这个空间最近被解散,导致其居民在欧洲极端热浪期间流落街头。Romito本人深度参与了该空间的维权工作,他的在地经验为展览提供了宝贵的一手资料。
罗马模式的核心是“直接行动”。当政府失灵、市场失效时,市民通过占领空置建筑来行使居住权。这并非理想化的乌托邦实验,而是生存驱动的必然选择。策展人指出,这些运动“给了正义和关怀一个回答”,它们不仅仅是在争取屋顶,更是在重构邻里关系和社会连接。值得注意的是,罗马的占领运动并非无序的暴力行为,而是有组织、有谈判策略的社会运动。
二元对立的局限性:真实世界的灰色地带
策展人谨慎地指出,“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并非完美的分类范畴。维也纳的草根团体在推动社会住房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而罗马市政府内部也有支持占领运动的倡导者。Pollak强调,真正富有成效的是“将两个系统叠加,寻找可能的模式”,这种比较不是为了分出优劣,而是为了打开思维空间。
Romito将这种并置描述为一种张力,“一个走廊,或中间的空旷地带,它让我们有机会反思:解决方案不止一种。”这种立场避免了简单化的政策移植——维也纳模式无法轻易复制到缺乏财政纪律的城市,罗马模式也难以在福利国家框架内合法化。但两者的对话揭示了共同点:无论是政府主导还是市民自组织,都需要长期的政治承诺和持续的社会动员。
展览之后的现实回声:从威尼斯到罗马街头
展览结束一年后,其影响并未消散。Romito谈到,Spin Time、占领土地的所有者与罗马市政府之间的积极抗议和谈判,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从中介所引发的对话的延续。这种“持续的对话”表明,展览并非孤立的学术展示,而是介入了真实的政治进程。当策展人回到各自的实践中,他们在威尼斯建立的比较框架,正在成为他们理解本地问题的新透镜。
这种影响是双向的。一方面,维也纳的经验为罗马的占领运动提供了“另一种现实”的参照——证明政府确实可以做得更好;另一方面,罗马的生存智慧也挑战了维也纳模式的舒适感——提醒人们,当制度性通道关闭时,直接行动是最后的防线。
对全球住房危机的启示:重新政治化居住议题
这个展览对全球从业者和政策制定者的核心启示在于:住房危机本质上是政治危机。技术解决方案——无论是更高效的建造方式还是更智能的城市规划——都无法替代政治意志。维也纳模式的成功源于近百年来持续的社会民主主义传统,而非某次性的政策创新;罗马模式的有效性则源于市民社会的组织力和牺牲精神,而非暴力的破坏性。
对于建筑师和城市规划师而言,这意味着必须重新定义自己的角色。他们不再仅仅是空间的设计者,更应该成为制度的设计者、资源的调配者和政治的参与者。展览中反复出现的“中介所”(Agency)概念,正是对这种新角色的隐喻——建筑师成为连接政府、市民和资本的协调者,而不是高高在上的专家。
未竟之问:当占领被驱散,中介所能否持续?
尽管展览获得了成功,但策展人坦诚地面对尚未解答的问题。Spin Time的解散是一个沉重的提醒:自下而上的模式极其脆弱,依赖少数人的持续投入和不可预测的政治时机。当居民被驱赶到街头,在极端高温中无处可去时,“中介所”的讨论显得苍白。这暴露了展览模式的内在局限:它擅长激发思考和对话,但难以直接阻止驱逐或改变政策。
同样,维也纳模式也面临挑战。随着全球资本涌入,这座城市能否维持其住房的公共属性?金融化压力是否会侵蚀其社会住房体系?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但至少被明确地提出了。中介所的价值恰恰在于此:它创造了一个持续思考和辩论的空间,而不是提供虚假的解决方案。
结语:住房是社会的镜子
罗马和维也纳的对比,最终照见的是两种不同的社会契约。维也纳选择将住房视为公民权利,通过集体消费来维持社会团结;罗马则被迫将住房视为生存斗争,通过直接行动来对抗排斥。这两种模式都不完美,但它们共同证明了一点:住房问题从来不是技术问题,而是社会价值观的体现。
“美好生活中介所”的真正遗产,或许不是任何具体的政策建议,而是它重塑了讨论住房危机的语言和框架。它将“可负担性”从经济学术语中解放出来,重新嵌入到社会正义、公民权利和城市民主的语境中。当全球各地的参观者在这个空间里说出“我们负担不起自己居住的城市”时,他们不仅仅是抱怨,更是在要求一种新的政治想象。而这种想象,正是改变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