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巴尼亚档案:二十年国际建筑转型记录
the albanian files: two decades of international architecture in a country in transition
由策展人Anneke Abhelakh编辑的《阿尔巴尼亚档案:自由与建筑》汇集60个国际建筑事务所在阿尔巴尼亚的实践,记录该国自共产主义政权垮台以来的建筑转型。796页的书籍包含项目数据、访谈和建筑师反思,涵盖从社会住房到文化机构的多元项目,并探讨谁有权叙述国家建筑转型的问题。
深度解读
一部796页的巨著《The Albanian Files: Freedom and Architecture》试图回答一个根本性问题:当阿尔巴尼亚在1990年推翻共产主义政权后,其建筑环境的重塑究竟意味着什么——而这本由策展人Anneke Abhelakh编辑、Lars Müller出版社发行的书,最核心的判断是:阿尔巴尼亚的建筑转型不是一个已完成的故事,而是一个由60个国际建筑事务所的“外部视角”共同拼贴出的、仍在进行中的国家叙事碎片。
这本书的结构本身就是一种立场声明。Abhelakh没有试图撰写一部权威的当代阿尔巴尼亚建筑史,而是将全书组织成60个“文件”(files),每个文件对应一个在阿尔巴尼亚工作过的国际建筑事务所。这种档案式的编排方式,刻意避开了线性叙事和单一结论,转而通过每个项目的数据、访谈、图纸和建筑师的第一手反思,呈现出一种“复调”效果。书中收录的名字令人瞩目:51N4E、Aires Mateus、Álvaro Siza、Herzog & de Meuron、Studio Gang、Kengo Kuma & Associates、Elemental,以及OMA的Mangalem 21项目、MVRDV的地拉那金字塔改造、OODA的Bond Tower和Hora Vertikale、Oppenheim Architecture的Vlora海滩城市设计、CEBRA的Mount Tirana概念研究、Chybik + Kristof的多功能塔楼——这些项目从社会住房、公共广场到豪华度假村、文化机构、纪念碑和城市规划,跨度极大,恰恰说明了建筑在阿尔巴尼亚转型中扮演的多重角色。
从“作者”到“关系”:谁在讲述阿尔巴尼亚的转型?
这本书最反直觉的地方在于,它收录了60个国际事务所,却刻意淡化了“建筑作者”的神话。每个“文件”不仅展示项目成果,还通过访谈和反思,揭示了项目背后复杂的协作、谈判、妥协和利益博弈。Abhelakh将这本书描述为“一个档案,也是一场对话”,并且直言它“像它所记录的故事一样,是片面的、未完成的”。这种自我指涉的诚实,使得这本书超越了单纯的建筑作品集,成为一个关于“知识生产”和“叙事权力”的元文本。
所以呢?对于建筑行业而言,这意味着一个重要的范式转移:在全球化与地方性激烈碰撞的今天,建筑书的角色不再是树立大师丰碑,而是成为记录“关系性实践”(relational practice)的容器。 书中反复出现的“当地合作者”并非配角,而是项目得以落地不可或缺的节点。例如,OMA的Mangalem 21项目,其设计图纸与当地建筑商的施工日志并置,揭示了一个国际概念如何在本土材料、工艺和法规中被重新翻译。这种视角迫使从业者重新思考:一个建筑项目的“作者”究竟是谁?是签字的明星建筑师,还是那些在工地上解决每一个混凝土浇筑问题的本地工程师?
地拉那的抗议:书页之外的未完成故事
《阿尔巴尼亚档案》最尖锐的洞察,或许在于它对自身局限性的清醒认知。Abhelakh在书中明确提到地拉那近期的抗议活动,并以此提醒读者:那些塑造、质疑并生活在这些变化中的阿尔巴尼亚人自己的声音,是这本书“没有试图讲述”的更大故事的一部分。这些抗议——无论是关于公共空间私有化、历史建筑拆除,还是城市更新中的拆迁补偿——恰恰是建筑转型最生动的注脚。
这意味着,这本书不仅是一个关于建筑的记录,更是一个关于“记录权”的提问。当60个国际事务所的作品被系统性地编目、出版、在全球设计媒体上传播时,阿尔巴尼亚本土建筑师、居民和草根运动的声音在哪里? 全书796页,约1500幅插图,包括地图、项目图纸、历史明信片和新闻剪报,但这些都是通过外部观察者的镜头过滤后的现实。例如,书中收录的Pyramid of Tirana在2012年的照片,展示的是MVRDV改造前那个被涂鸦覆盖的野蛮主义地标;而书页之外,关于这个建筑是否应该被保留、改造还是拆除的激烈争论,才是阿尔巴尼亚社会对自身历史态度的真实写照。
从后共产主义到“地中海实验室”:一个国家的建筑机遇
要理解这本书的价值,必须回到阿尔巴尼亚的特殊性。这个国家地处地中海沿岸,历史上长期连接着不同文化影响,而1990年后的开放,使其突然暴露在全新的政治、经济和建筑交流形式中。这种“压缩的现代性”使得阿尔巴尼亚成为国际建筑事务所的试验场——在这里,没有欧洲其他地区那样成熟稳定的规划法规和成熟的建筑工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野的、充满机会主义的建设热潮。
所以呢?对于从业者而言,阿尔巴尼亚代表了一种“极端条件下的实践样本”。书中记录的许多项目,都是在一个法律框架模糊、利益关系复杂、施工质量参差不齐的环境中完成的。 例如,Elemental在阿尔巴尼亚的社会住房项目,不得不面对土地权属纠纷和地方政府更迭带来的政策不确定性;而Herzog & de Meuron的文化项目,则需要在国家认同建构和旅游经济开发之间找到平衡。这些经验,对于如今在全球南方、在转型中国家工作的建筑师来说,具有直接的参考价值——它提供了一套关于“如何在混乱中保持专业判断”的实战手册。
埃迪·拉马的前言:当政治家成为建筑推手
这本书的一个独特之处,是阿尔巴尼亚总理埃迪·拉马撰写了前言。拉马本人曾是一位艺术家和画家,在他担任地拉那市长期间,发起了著名的城市壁画运动和公共空间改造,将地拉那从一个灰暗的后共产主义城市转变为充满色彩和活力的“欧洲阳台”。他的参与,使得这本书具有了半官方的色彩——它既是建筑档案,也是国家形象宣传的一部分。
这引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建筑在民族国家建构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拉马的前言可以被解读为一种政治声明——他将国际建筑事务所的涌入视为阿尔巴尼亚向欧洲、向世界开放的象征。然而,书中收录的抗议活动提醒我们,这种自上而下的“建筑民族主义”并不总是与自下而上的社区需求一致。例如,OODA的Bond Tower和Hora Vertikale等高层项目,虽然被设计为地拉那天际线的地标,但也引发了关于绅士化、公共空间丧失和城市密度过高的争议。这本书的价值在于,它没有回避这些矛盾,而是通过将项目文件与访谈并置,让读者自行判断。
未来的档案:一个未完成的转型
《阿尔巴尼亚档案》的结尾是开放的。它没有给出结论,而是留下了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这个国家的建筑转型将走向何方?书中收录的60个项目,从2000年代初的早期介入到最近的设计,展示了不同代际的国际建筑师如何应对这个快速变化的国家。但正如Abhelakh所言,这本书是“部分的和未完成的”,就像它所记录的故事一样。
所以呢?对于读者和研究者而言,这本书不仅是关于阿尔巴尼亚的,更是关于“记录转型”这一行为本身的。它提醒我们,任何关于“转型”的叙事都是不完整的,都必然受到叙事者位置和视角的限制。 在气候变化、政治动荡和全球疫情的时代,这种对“未完成性”的尊重,或许比任何宏大叙事都更具现实意义。当我们在其他地方——从乌克兰到缅甸,从阿富汗到苏丹——看到类似的转型时,《阿尔巴尼亚档案》提供了一种方法论上的启示:不要急于下结论,而是尽可能多地收集“文件”,让它们自己说话,同时诚实地承认,永远存在书页之外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