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栖住宅:洪水中的浮动家园
when the water rises, these amphibious homes rise and float with it
本文介绍了全球六个可漂浮住宅项目,涵盖越南、厄瓜多尔、荷兰和英国等地。这些建筑在正常天气下固定于地面,洪水来临时可随水位上升漂浮,通过浮力基础和垂直导轨保持稳定。项目从单体住宅到社区规划,展示了应对气候变化的建筑新思路,既保留与地面的联系,又能在水灾中安全浮起。
深度解读
当洪水上涨时,这些两栖住宅会随之升起并漂浮在水面上——这不再是一个关于灾难的想象,而是一组正在全球多地落地生根的建筑实践,它们从根本上颠覆了“地基必须固定在地面上”这一建筑学最古老的默认前提。
从“对抗洪水”到“与洪水共舞”的范式转换
传统建筑学对洪水的回应方式本质上是防御性的:筑高地基、加固堤坝、设置挡水板,所有策略都围绕着一个核心假设——让水远离建筑。但两栖建筑彻底翻转了这个逻辑,它不再试图与水对抗,而是接受水会到来的事实,并让建筑本身成为水的“合作伙伴”。这种思维转变的深刻之处在于,它把建筑从“静止的物体”重新定义为“能够对环境变化做出反应的生命体”。当英国Baca建筑事务所设计的Formosa住宅在2019年和2020年的严重洪灾中按设计预期升起并平稳回落时,这不再是一次简单的工程成功,而是宣告了一种新的建筑本体论:建筑的存在状态可以是动态的、可变的,而非永恒固定的。
两栖与漂浮: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存策略
理解这类建筑需要先厘清一个关键的技术区分:两栖建筑和漂浮建筑虽然都与水相关,但它们的生存逻辑完全不同。两栖建筑平时就坐落在土地上,与普通房屋无异,只有当洪水来临时才会浮起,Baca的Formosa住宅就是典型代表——它坐落在一个干船坞内,平时看起来就是一栋普通的滨水别墅,但当泰晤士河水位上涨灌满船坞时,混凝土底座提供浮力,四根垂直导柱确保结构垂直升起,柔性管道让水电连接随建筑一同上升。而漂浮建筑则永久性地依赖浮力基础生活在水面上,荷兰Studio RAP的The Float就是这种模式的范例——它从设计之初就假定水面是永久的场地条件,而非等待应对的突发事件。
成本溢价与“看不见的”技术代价
两栖建筑最容易被忽视的现实是它的经济成本。Baca Architects明确表示,Formosa的两栖系统比同等规模带地下室的传统住宅贵了大约20%。这20%的溢价买来的不是更豪华的装修或更大的面积,而是一套平时完全看不见的复杂系统:专用的浮力基础、精密的导柱结构、可伸缩的柔性管道、防洪专项规划。这意味着两栖建筑目前仍然是一种“奢侈的韧性”——它需要业主有足够的经济实力去为一种可能永远不会发生的极端情况买单。但换个角度想,在洪水风险日益加剧的气候危机时代,这20%的溢价实际上是在购买一种“保险”,只不过这种保险不是抽象的金融产品,而是物理性的、可验证的生存保障。
越南竹屋:低成本韧性技术的可能性
与Formosa的高科技路径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越南H&P建筑事务所的漂浮竹屋原型。这个项目使用实心竹竿作为框架、编织竹板和轻质覆盖材料作为围护结构,而提供浮力的竟然是回收的塑料桶——这种近乎“土法”的技术方案将成本压缩到了极致。首栋原型仅36平方米,但高挑的内部空间让小面积获得了惊人的体积感。这个项目的意义在于它证明了韧性建筑不一定等于昂贵建筑,它完全可以由本地材料、传统工艺和低技术解决方案构成。对于湄公河三角洲那些季节性洪水已经成为生活常态的社区来说,这种低成本、可复制、社区导向的漂浮住宅模式,远比高精尖的工程方案更具现实意义。
厄瓜多尔的Las Balsas:重新发现被遗忘的水上生活传统
Natura Futura事务所在厄瓜多尔Babahoyo河上的Las Balsas项目提供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历史视角:水上居住并不总是气候适应的“未来方案”,它可能是一个被现代性打断的“过去传统”。约两百年前,这条河上曾有超过250座漂浮房屋;到2010年,超过80个家庭被重新安置到六公里外的市政住房中,许多人因此失去了与河流相关的工作和社区联系;如今只剩下约25座漂浮住宅。Natura Futura与居民合作修复了其中七栋房屋,并恢复了周围的河岸。这个项目的颠覆性在于它翻转了叙事的时间线:当荷兰和英国把水上居住当作先锋实验时,厄瓜多尔人其实是在重新接续一种被中断了的生活方式。这意味着两栖建筑的讨论不能脱离具体的社会历史语境——在某个地方看起来是“未来主义”的,在另一个地方可能是“回归传统”。
从单体住宅到社区尺度:鹿特丹的漂浮街区
荷兰MAST事务所的Spoorweghaven项目将两栖建筑从单体住宅的尺度推向了整个社区。这个位于鹿特丹废弃十九世纪船坞的提案规划了超过100套公寓,全部采用预制木结构建筑放置在浮动基础上,然后拖运到指定位置。项目还设计了与鹿特丹自行车网络连接的桥梁、漂浮步行道,以及超过900平方米的芦苇床用于过滤水质和创造生态栖息地。这个项目的意义在于它展示了漂浮建筑如何从“个别豪宅的奢侈品”演变为“城市更新的常规选项”——当废弃的工业水岸被重新激活为居住区时,漂浮建筑不再是被动应对洪水的防御措施,而是主动重塑城市与水关系的空间策略。
所以呢:建筑学需要重新定义“场地”与“基础”
当我们把这些项目放在一起审视时,它们共同指向一个更深层的建筑学命题:“场地”不再是一个固定的地理坐标,而是一个动态的环境系统;“基础”不再是一个静态的工程构件,而是一个需要持续对话的适应性机制。两栖建筑迫使我们承认,建筑师长期以来依赖的“地面稳定性”假设正在被气候变化瓦解。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更是设计方法论的根本转变——当建筑师不能再假定地面“会待在原地”时,设计方案就必须从一开始就纳入时间维度、不确定性因素和动态响应机制。对从业者而言,这意味着需要掌握全新的工程知识(浮力计算、柔性连接、动态荷载),对教育者而言,这意味着建筑学课程必须把水力学、气候适应性和动态结构纳入核心教学,而非视为边缘专题。
两栖建筑最深刻的启示不在于它“能浮起来”的技术奇观,而在于它迫使建筑学重新思考:当脚下的土地不再是可靠的承诺时,我们如何重新定义“家”的根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