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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野生动物留出空间的建筑

who gets to live in the wall? architecture makes room for nonhuman residents

文章探讨了建筑师如何将非人类居民纳入设计考量。从法国学校生物多样性墙面、荷兰鸟巢度假屋、瑞典树屋酒店鸟舍,到西班牙气候屋和学校,再到阿姆斯特丹住宅区,建筑师通过预留巢穴、粗糙表面、生态修复等手段,让建筑成为人类与野生动物共居的场所,并展示了生态调查中物种回归的积极成果。

深度解读

建筑正在从“拒绝自然”转向“容纳自然”,而这场转变的深度远超在墙上开几个洞——它要求建筑师把人类之外的物种当作真正的“业主”,重新分配空间、材料甚至设计决策权。

从“维护问题”到“设计前提”:物种共居的范式转移

传统建筑学的基本逻辑是明确的内外之分:墙体隔绝风雨,屋顶遮蔽天空,暖通系统维持恒温恒湿的“人类舒适区”。在这种逻辑下,鸟类在檐下筑巢、昆虫钻进墙缝,统统被归类为需要处理的“维护问题”——它们是对建筑完整性的破坏,是必须被清除的意外。这正是过去一个世纪里,全球建筑规范、材料科学和施工工艺共同强化的默认值:建筑越封闭、越可控、越不依赖外部环境,就被认为越“先进”。

然而,designboom在过去十年持续追踪的一组项目,正在系统性地颠覆这个默认值。这些建筑不再把“缝隙”当作施工缺陷,而是当作设计意图本身;不再把野生动物的出现视为管理失败,而是视为设计成功的指标。这场变革的核心不是技术突破,而是伦理立场的翻转:建筑服务的对象从“人类业主”扩展为“生态系统共同体”,而墙体、屋顶、立面这些最基本的建筑元素,重新被定义为“共享居住空间”。

十年数据验证:混凝土墙上的生态奇迹

法国布洛涅-比扬古的科学与生物多样性学校(ChartierDalix事务所,2014年建成)提供了这场变革最有力的实证。这栋建筑的混凝土外墙被刻意塑造成带有凸缘、凹槽、裂缝和缝隙的形态,设计之初就明确这些空间是留给植被和野生动物的“预留居所”。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激进的概念宣言,但真正的说服力来自建成十年后的生态调查数据:207种植物、138种动物在这面墙上安家,总计345个物种,其生物多样性水平已相当于一座城市公园。

这个数字的震撼之处在于它的“非人工性”——许多物种并非来自设计师的初始种植清单,而是通过风力传播、鸟类排泄、昆虫携带等自然途径自发抵达。土壤在微小的凹槽中积聚,种子随风落入,表面风化创造出新的微生境,生物们根据自己的偏好选择居所。这意味着建筑立面不是一张静态的照片,而是一个持续演化的生态系统。那些竣工时拍摄的光鲜照片,记录的只是故事的序章,而非结局。

所以呢?这直接挑战了建筑行业“交付即完成”的行业惯例。如果一栋建筑在十年后才达到其生态功能的巅峰,那么建筑师的责任边界就远远超出了施工结束的那一天。这要求设计团队与生态学家、生物学家建立长期合作,把“后期维护”重新定义为“生态培育”,并接受建筑外观会随着时间改变——这对那些追求“完美效果图”的甲方和媒体来说,是一次认知上的根本性冲击。

尺度光谱:从度假小屋到300个鸟巢的球形立面

当共居理念从公共建筑延伸到私人住宅,设计的操作尺度变得更加细腻。荷兰i29事务所与Namo Architecture设计的Buitenverblijf Nest度假屋(2024年),在霍格费吕沃国家公园的树梢之间,以纤细支柱撑起一座黑色高耸体量,远看如同一个放大的鸟屋。这种相似不仅是轮廓上的——三层立面逐层外扩,创造出足够的深度容纳筑巢空间;覆层背后的空腔为鸟类和蝙蝠提供庇护;架空地板下方的区域同样可以成为动物的栖息地。人类在其中享有55平方米的紧凑空间和开阔视野,而建筑“厚度”内部,隐藏着另一套人类无法进入的“房间”。

这种“平行空间”策略在BIG建筑事务所Treehotel生物圈客房(瑞典哈拉斯,2022年)中达到了视觉上的极致。这座玻璃客房被包裹在一个由350个鸟屋组成的球形云团中,尺寸和位置由瑞典鸟类学家Ulf Öhman根据当地鸟类种群数据精心设计,鸟屋之间留出缝隙以保证室内采光和视野。鸟屋不仅是一个装饰性的“生态外皮”,它们直接决定了建筑最醒目的设计特征——从室内看,客人透过一层为另一种居民设计的“屏幕”观察外界;从室外看,人类的居住空间几乎消失在鸟群的家园之后。

所以呢?这两个项目把“共居”从概念转化为可感知的空间体验。人类居民被迫意识到,自己并非空间的唯一使用者,而是“租客”之一。这种体验的日常化——比如清晨被鸟鸣而非闹钟唤醒,或者在室内观察到蝙蝠在墙面空腔中活动——会潜移默化地改变居住者对“家”的定义。当建筑不再是一个完全隐私的“堡垒”,而是一个与周围生命网络交织的“节点”,居住者的环境伦理意识就不仅是知识层面的,而是身体层面的。

生态修复的建筑学:当野生动物改变设计图纸

在西班牙穆尔西亚的Rambla Climate-House(Andrés Jaque / 政治创新事务所与Miguel Mesa del Castillo合作,2022年),共居理念升级为主动生态修复。这栋住宅位于一个郊区地带,季节性降雨形成的沟壑系统在开发中被大量夷平。建筑的设计目标不是简单地“容纳”野生动物,而是“重建”一个生态系统:屋顶收集的雨水和洗漱淋浴产生的灰水,被引入一个椭圆形的重建河床区域,湿度与电导率传感器实时监控并调节环境条件。住宅的房间围绕这个持续变化的景观曲线布局,整个平面组织服从于生态修复的需求。

结果令人鼓舞:在恢复水文条件后约一年内,植被和野生动物开始回归。这个项目将“容纳”的尺度从巢穴大小的空腔扩展到了整个场地的水文循环。其他生命系统的需求直接决定了水的流向、住宅的组织方式以及居住者的维护工作——人类不再是环境的“主宰者”,而是生态系统的“管理员”。

Jaque在马德里的Reggio学校(2022年)中,将同样的理念落实在材料层面。约80%的外立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喷射软木,其不规则表面被设计用来收集有机物质,最终支持微生物、植物和动物的生长。软木的粗糙感超越了外观或保温的功能,它本身就是“生命基质”——为其他生命形式提供立足点。designboom在2019年报道了该学校的早期方案,2022年跟进竣工项目,今年又回到Jaque的实践中,探讨他如何描述“支持扩展生态系统的建筑”。这层软木皮让抽象的理念变得物理化:建筑的皮肤,成为生态的土壤

所以呢?这两个项目表明,共居设计不是一种“附加项”,而是一种“重新布线”。它要求建筑师放弃对建筑形态的绝对控制,把一部分设计决策权交给生态过程。水流的路径、材料的粗糙度、立面的开合,都必须以“生态系统健康”而非“人类审美”为优化目标。这对建筑教育、设计工具和施工工艺都提出了全新要求——建筑师需要具备生态学知识,设计软件需要能模拟物种迁移和植被演替,施工现场则需要接受“不完美”的粗糙表面。

同一街区,不同物种身份:城市尺度的生态差异化

当共居理念被应用到城市住宅街区,它开始重塑城市形态的多样性。MVRDV在阿姆斯特丹奥斯滕堡岛的De Oosterlingen项目,由七栋建筑并排组成,各自拥有不同的高度、屋顶轮廓和立面系统,同时为蜜蜂、蝴蝶、燕子、麻雀和蝙蝠提供栖息条件。这个项目的激进之处在于其命名与功能的直接对应:一端是17层的“燕子塔”,另一端的“养蜂人”建筑采用干砌砖,其他建筑则试验赤陶、夯土和生物基立面组件。

物种和建造系统的组合,开始赋予同一街区内的不同建筑以独特的“生态身份”。传统住宅开发的差异化维度通常是户型、产权模式、高度或功能,而De Oosterlingen增加了一个新的维度:不同的建筑提供不同的生态机会。这不仅是技术上的多样性,更是对城市生物多样性的一种“空间规划”——不同物种在不同建筑上找到适合自己的栖息条件,整个街区成为一个微观生态网络。

所以呢?这个项目展示了共居理念在城市更新中的可操作性。它不要求每栋建筑都成为“生态圣殿”,而是通过街区尺度的功能分配,实现物种多样性。对于开发商而言,这意味着“生态差异化”可以成为新的市场卖点——就像户型设计满足不同人类需求一样,立面设计可以满足不同物种需求。对于城市规划者而言,这提供了一种将生物多样性目标纳入土地出让和建筑许可的新思路。

建筑的本体论革命:从“人类容器”到“生命网络”

纵观这些项目,一个更深层的变革正在浮现:建筑的本体论正在被重新定义。传统建筑学认为,建筑是“人类的容器”,是保护人类活动免受自然干扰的“第二层皮肤”。而共居建筑提出了一种新的可能性:建筑是“生命网络的节点”,是人类与其他物种共同编织的“多物种居所”。

这种转变的哲学基础,是承认人类并非地球上唯一有权利获得“住所”的物种。墙体的厚度、屋顶的坡度、立面的材质,这些看似中性的技术参数,实际上都隐含着“谁被允许进入”的政治决策。当建筑师决定在墙上留下缝隙,或在外立面覆盖软木,他们实际上是在进行一种空间正义的分配——把原本属于人类的建筑空间,让渡给其他生命形式。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些项目都选择了“极端”的设计策略:要么是纯粹的混凝土粗糙面(ChartierDalix),要么是极端的鸟屋球体(BIG),要么是几乎覆盖全部立面的软木层(Jaque)。因为这种让渡不是装饰性的,而是结构性的——它要求建筑师从根本上放弃“建筑属于人类”的预设,接受建筑是一个“多物种共同演化的过程”。

对行业与从业者的现实冲击

这些实验性项目对主流建筑实践的冲击是逐步但深刻的。首先,它改变了建筑性能评估的标准。传统的绿色建筑认证(如LEED、BREEAM)主要关注能源消耗、材料可持续性等“人类中心”指标,而共居建筑提出了新的评估维度:生物多样性增量。一栋建筑在建成十年后,是否比建造前支持了更多的物种?这要求建立长期的生态监测机制,并将监测结果纳入建筑价值评估。

其次,它挑战了建筑师的职业边界。这些项目的成功,离不开鸟类学家(BIG项目)、生态学家(Rambla Climate-House项目)和生物学家(Reggio学校项目)的深度参与。建筑师不再是“总设计师”,而是“协调者”之一,需要与其他学科的专家共同决策。这对建筑教育提出了改革要求——未来的建筑师需要具备基本的生态学知识,理解物种互作、栖息地连接和生态系统服务。

最后,它重新定义了建筑的“完成”概念。传统建筑在竣工时就达到了“完成状态”,随后是漫长的“退化”过程。而共居建筑在竣工时只是“初始状态”,其真正的“完成”是在生态演替数年后才实现的。这意味着建筑师需要改变对“作品”的理解,接受建筑是一个“持续生长的有机体”,而非“静止的雕塑”。

结语:墙上的生命,是建筑未来的镜子

这些项目最深刻的启示,或许在于它们揭示了建筑的一种“双重时间性”。人类的生活节奏以分钟、小时、天为单位,而生态演替以年、十年、世纪为单位。当建筑师在墙上留下一个缝隙,他不仅是为当下的燕子提供巢穴,更是为未来数十年的苔藓、昆虫和鸟类提供了一个演替的起点。建筑因此不再是一个“完成品”,而是一个“时间的容器”——它同时承载着人类当下的生活,和非人类物种未来的可能性。

回到开头的问题:“谁有权住在墙里?”这些项目给出的答案是:所有需要居所的生命。当人类学会与鸟类、蝙蝠、昆虫和植物共享墙壁、屋顶和立面,建筑才真正实现了其最古老的功能——不是隔绝,而是庇护;不是占领,而是共生。这面墙上的生命,不仅是生态多样性的证明,更是建筑学未来的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们如何重新定义“家园”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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