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浩培玩偶与现成物的怪诞雕塑

Sungho Bae将废弃玩偶与仪式旧物重新缝合为诡异的护身符雕塑，其核心并非关于童年记忆的乡愁，而是对人类赋予物品“意义”这一行为本身的祛魅与重构。

这位首尔出生、现居芝加哥的艺术家从垃圾场和二手商店收集曾被珍视的毛绒玩具，将它们拆解后重新组合在具象的支架上，最终呈现为充满肉感、类似器官与组织的鲜活拼贴体。这绝非简单的废物利用，而是一场针对“物之灵魂”的解剖实验：当一只泰迪熊被主人遗弃，它身上承载的安慰、陪伴与安全感是否就此蒸发？Bae用手术刀般的精准给出了否定答案——那些情感并未消失，而是腐烂、发酵，最终转化为某种更原始、更接近生命本质的形态。

展览名“Apotropaia”直接指向古希腊语中“避邪之物”的概念，这是理解Bae全部创作的关键密钥。在人类学视野中，护身符之所以有效，并非因为材质本身具有魔力，而是因为社群通过仪式和共识将超自然力量“注入”其中。Bae的雕塑正是这一机制的暴力显形：他使用的材料清单里，除了废弃玩偶，还包括被废弃的萨满铃铛、退役的仪式法器、驱邪材料、动物标本玻璃眼珠——这些物件在各自的原生语境中都曾是沟通凡人与超验世界的媒介。当这些“已失效”的灵性载体被强行缝合在一起，它们相互之间产生的不是谐调共振，而是刺眼的冲突与短路。

“Dansu”是展览中最具象也最令人不安的作品之一，标题取自韩国围棋术语，指“只剩一步就会被提子”的危急状态。这件雕塑呈现一个头颅和横截的颈部，用动物标本的眼睛和鸟类羽毛替代头发，搁置在一块风化严重的实木围棋盘上。这个细节绝非偶然：围棋中“Dansu”的瞬间，是棋子生命力最脆弱也最紧张的临界点，而Bae将这种东方博弈哲学中的生死张力，嫁接到西方标本制作术的视觉传统中，让空洞的玻璃眼珠同时凝视着“自然与人工”、“灵魂与死亡”两重深渊。那枚头颅仿佛正处在被“提走”的前一秒，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消逝的预告。

墙上的系列作品“Gut”则走向完全相反的抽象极端。这些作品像一团团被挤压的内脏，边缘环绕着细丝状的毛发，陶土碎片嵌进色彩与纹理的混乱拼贴中。标题“Gut”的双关意味深长——既是“内脏”，也是“直觉”。Bae似乎在追问：当我们面对一个无法辨认形态的物体时，那种本能的厌恶或好奇究竟从何而来？这些无定形的墙面浮雕拒绝了任何叙事性的解读，它们的存在方式更像一个伤口，迫使观者直面自己投射于其上的恐惧与迷恋。值得注意的是，这些作品中使用的大量皮革废料和陶土，在触感上模拟着皮肤与骨骼，进一步强化了“解剖标本”的隐喻。

从更宏观的层面看，Bae的创作精准踩中了当代文化中一个深刻的焦虑点：在物质过剩与消费主义狂欢的今天，我们与物品的关系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异化。每年有数以百万计的毛绒玩具被丢弃，它们曾是某个孩子入睡时的守护神，最终却成为垃圾填埋场中的塑料纤维。Bae将这些“被背叛的守护者”重新召回，不是为了哀悼，而是为了审判——他用一种近乎亵渎的方式，将那些被抛弃的情感残骸制作为新的圣物。这让人想起物活论（Animism）在当代艺术中的复兴，但Bae比大多数同类艺术家走得更远，因为他拒绝提供任何安慰性的答案。

展览在4th Ward Project Space持续至9月6日，这个芝加哥的非营利空间本身就带有实验性质，与Bae作品的边缘感形成呼应。值得留意的是，Bae在材料中大量使用退役的仪式物件，这意味着这些作品在某种意义上是对“失效信仰”的二次封装——萨满铃铛不再能召唤神灵，驱邪材料不再能抵御厄运，但它们依然携带着人类曾经投注其中的敬畏与恐惧。Bae的雕塑迫使这些“死去的符号”重新开口说话，尽管发出的声音刺耳而含混。

所以，这对当代艺术实践意味着什么？ 在观念艺术长期主导话语权的背景下，Bae的工作提供了一条回归“物性”本身的路径——他不讨论物品的象征意义，而是直接作用于物品的物理存在。那些缝合线、粘合痕迹、不同材质间的粗暴并置，都在提醒我们：意义从来不是物品内在的属性，而是人类持续进行的一种脆弱、可逆且充满暴力的赋值行为。当这些赋值被强行剥离并重新拼装时，我们看到的不仅是艺术家的个人想象，更是整个消费社会在处理“情感废弃物”时的集体无意识。Bae的每一件雕塑都是一次考古发掘，挖掘对象不是地层，而是我们心中那些被掩埋的、与玩具、仪式和信仰有关的原始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