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忘的停车场:城市公共空间的重新想象
ippolito pestellini laparelli and erica petrillo of 2050+ on ‘the parking lot that forgot itself’
2050+工作室在西班牙洛格罗尼奥的Revellín停车场设计了临时装置Frontones Danzantes,通过三面可移动木墙将停车场转变为巴斯克回力球、篮球和足球场地。文章探讨了体育作为城市公共空间健康度的晴雨表,以及公共空间正被金融化、监管和监控侵蚀的现状。作者认为体育是一种替代性社会契约,能创造临时公共领域,并呼吁重新夺回城市空间的使用权。
深度解读
停车场的自我遗忘,本质上是对城市公共性的一次精准刺探:当三面可移动的木墙在西班牙洛格罗尼奥的Revellín停车场内旋转、重组、舞动时,它们短暂地让一座服务于汽车的基础设施“失忆”了,并在此过程中揭示了一个被日常逻辑掩盖的真相——公共空间从来不是既定的条件,而是可以被持续争夺和重新赋义的社会契约。
这场名为 Frontones Danzantes(舞蹈的前墙)的干预,由2050+事务所的Ippolito Pestellini Laparelli与Erica Petrillo为第十二届Concéntrico 艺术节设计。三面由木面板和钢框架构成的墙体,其灵感直接源自巴斯克回力球(*pelota*)运动中“借用现有建筑立面作为球场”的古老传统。正如文章所指出,这项源自18世纪*jeu de paume*(古式网球)的运动,从不依赖专门建造的体育场——教堂立面、公寓楼的山墙、挡土墙,皆可成为竞技场。游戏并不需要新的建筑,它需要的是对既有建筑的另一种解读。
这种“重新解读”正是干预的核心策略。停车场内的三面墙之所以能“跳舞”,是因为它们被赋予了移动、旋转和重新组合的能力,使得空间在艺术节期间持续变化。这并非要解决洛格罗尼奥的结构性问题,而是如作者所言,在符号层面运作,提供一个“概念证明”:城市可以以另一种方式存在,公共空间的替代性使用是可能的。它恢复了栖居者的能动性,并提供了一个可以在其他地方重演的蓝图。
城市公共空间的“气压计”
如果仅仅停留在艺术节装置的趣味性,便错失了文章更锋利的指向。作者将体育视为衡量城市公共空间健康程度的“社会气压计”,而这一指标正闪烁着危险的红灯。城市长期以来一直是日常非正式运动的背景——街头、广场、公园,但如今这些空间正受到金融化、再开发以及日益增长的监管和监控的侵蚀。艺术家兼技术专家James Bridle的警告在此被引用:“当代监控系统日益超越运动场,延伸至更广泛的城市环境,塑造着城市被监测、控制和体验的方式。”
这种侵蚀并非抽象概念,而是有具体的数据支撑:仅英格兰一地,2010年至2021年间就有250块学校运动场消失;而在许多欧洲城市,只有不到10%的公共空间是为儿童设计的。当可自由进入的玩耍空间消失时,支撑非正式、非管制的公共生活的条件也随之消亡。一个停车场临时变成球场,之所以具有冲击力,恰恰因为它反衬出常态的贫瘠——在大多数时间里,我们的城市为“玩耍”预留了什么?
体育在此暴露了建筑学常常忽略的关系。一个游乐场是真正开放,还是被围栏和控制?它只是富裕地区的便利设施、豪华开发项目的装饰,还是在贫困社区也充当社会阀门?这些问题指向公共空间分配的根本不公。体育作为一种替代性的社会契约,其力量在于:一个社区、一面墙、一个球,足以达成一项协议——一套共享的规则、相互的责任,以及一个通过参与而暂时存在的公共领域。它不试图驯化竞争或去政治化冲突,而是将其引导,转化为一种宣泄仪式,让对抗得以表达和协商,而不诉诸暴力。
奇观与仪式
将体育视为城市公共领域的主要表现形式,并非天真之见。作者清醒地意识到体育同样是巨大的经济和政治权力场域。文章写作时,最新一届世界杯刚刚落幕,决赛吸引了全球近15亿观众,赛事调动了地球上最大的产业之一——一个建立在转播权、赞助、接待、商品和基础设施之上的数十亿美元全球商业。这是体育最壮观、最制度化的形式:一个由联合会、企业、政府、媒体网络以及有史以来最昂贵、资源最密集的建筑基础设施组成的精密机器。
然而,在这庞大的装置之下,某种极其简单的东西依然存在。足球——乃至更广泛的体育——本质上仍是一种大众仪式。或许除了音乐,没有其他文化形式能如此自发、自愿且集体地打动人们。它跨越国界和代际,在陌生人之间创造临时社群,为离散社群提供重新连接和归属的感觉。它容易成为民族主义和政治工具化的载体,但也能产生超越甚至挑战这些结构的团结时刻。
作为反叙事的“街头足球”
文章在此处引入了一个极具张力的对比:与伴随世界最大体育赛事的外交戏剧相反,近年来赛事中最有力的画面之一是加沙的足球支持者——他们挤在屋顶和任何能看到比赛的地方。这个画面与世界杯的奢华场馆、VIP包厢和赞助商广告形成了刺眼的对照。它揭示了体育作为仪式的本质:即便在极端匮乏和暴力之下,人们依然渴望通过共同观看、共同欢呼来构建临时的共同体。这种渴望无法被封锁,正如停车场无法被永久地限制为“停车”这一单一功能。
加沙的屋顶球迷与洛格罗尼奥停车场里的移动墙壁,在此形成了跨地域的呼应。两者都指向同一个核心:公共性不是被给予的,而是被实践的。前者是在废墟中通过集体注视重建的微小公共领域,后者是通过物理干预暂时夺回的城市碎片。它们都证明了,即便在最不可能的地点,人们仍有能力创造共享的意义和联结。
对建筑与规划行业的“所以呢”
对于建筑师、规划师和城市决策者而言,这篇文章的启示绝非“多做几个临时装置”这么简单。它要求对设计对象的根本性反思:我们设计的究竟是空间,还是空间被使用的条件?如果公共空间的设计不仅通过允许什么,还通过阻止什么来定义——阻止非正式聚集、阻止计划外占用、阻止超出预定用途的玩耍——那么设计师的工作就不仅是创造形式,更是识别和拆除那些“阻止”的机制。
Frontones Danzantes的“概念证明”价值在于,它展示了专业干预如何作为一种催化剂,而非最终产品。它不提供永久性的解决方案,而是提供一种方法论的示范:如何通过最小的介入,激活社区对空间的重新想象和所有权意识。这种思路对当前盛行的、以地标建筑和大型开发为导向的城市更新模式提出了挑战——后者往往在物理上重建了空间,却在社会层面摧毁了原有的公共生活网络。
文章最后提及的“维持这些城市最后堡垒免受商品化的力量”,并非物质基础设施本身,而是围绕其形成的关怀网络:集体维护、保护和保持玩耍条件的意愿。这对从业者的直接启示是:设计的终点不是交付,而是培育。真正的专业能力体现在如何帮助这些关怀网络形成、存续,并在必要时为其提供新的“墙壁”——无论是物理的,还是制度性的。当停车场忘记自己是停车场时,它提醒我们:城市最珍贵的资源,或许正是那些尚未被完全定义、仍能容纳意外和玩耍的模糊地带。
